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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煙花.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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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虐,糾結而已

部落格全站分類:圖文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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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6 週一 201116:16
  • 第三十八章 兩個選擇 (下)

 
 「跟我回無弦宮。」
  
  ********
 
 
  一串柳絮在加劇的風中張揚飛起,瞬間化作無數早開早謝的雪花,幾番飄零,輾轉消逝在天與地之間。
  
  天是陰暗的,地是荒蕪的,人,則是沈默的。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相對而立,彷彿陷入了某個凝結的時空點,耳中只聽見衣襬翻飛的聲響,兩人之間的空氣以一種緩慢的方式詭譎的流動著,形成一股深不可測的旋渦,風暴似的將兩人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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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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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3 週五 201116:14
  • 第三十七章 兩個選擇 (上)

    
  惑顏答允的事,從來沒有食言過。翌日清早,兩人便在附近巡視了一圈,決定了新的落腳處,並在傍晚之前全隊遷移至位在禁斷山脈更深處的新營。
  
  新的根據地藏在岩壁間的凹縫,巧妙的隱藏在了蔓生的樹叢爬藤之中。入口的地方雖然狹窄,內部空間卻頗為寬敞,蟻窩似的有幾個粗糙原始的隔間,且還有另外一個隱蔽的出口,通往峭壁的另一面,即使受到攻擊也不至於坐困愁城。比起原先的據地,還要安全保險得多。
  
  墨邪很快的設立了新的結界劃分領域,並增加了結界的強度,甚至加了幾道無形的護印屏蔽他們的氣息,一切如他所願,又回到了掌握之中。新居很安全、結界很成功、一切很正常,照理說,他是該安心的,只是,才遷居了不到兩日,他卻更煩躁了⋯⋯
  
  
  離據地不到兩里處的山峰麓下,有一座不大的湖。湖雖小了些,湖水倒是十分碧綠清澈,兩旁也生著幾株楊柳,曾經也許是個戀侶流連的可愛地方,湖邊竟然坐落著一座小巧的石製涼亭。只是此時,湖波依舊蕩漾,涼亭卻已傾塌了一半,四周滿是枯盡的殘花,垂柳稀疏零落,往昔人煙不復,蕭索的北風,吹著一股繁華落盡的荒涼。
  
  本該是十里孤墳似的荒蕪死寂,可殘破的涼亭內,卻挺立著一條修長的剪影。在這片全無生命跡象的枯地裡,那清冷的人影顯得格外顯眼,卻意外的沒有絲毫違和感,就這麼負手迎立在涼亭一隅,面向著湖水,像尊精緻而立體的雕刻。
  
  刀鑿般的面孔面無表情,一雙幽暗透亮的長眼清冷而平靜,但他四周的空氣卻不自覺地扭曲,一股難以隱藏的壓迫感以他為中心,層層向四面八方波動。
  
  距離他出現到此刻,已經約莫兩個時辰了,就這麼枯站著,卻沒有離去的意思,彷彿等著什麼似的,極有耐性的繼續凝視著湖面上隨風蕩漾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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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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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21 週三 201116:13
  • 第三十六章 冰洞 (下)

  
  「你半夜三更爬起來,就為了問我這個?」沒料到他會如是問,惑顏先是一愣,接著一點笑意爬上紅眼。撩開滑落臉畔的髮絲,他豔紅的眼眸閃耀出一點灼熱的光彩,攫住了對方沒有溫度的視線。
  
  「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只是想聽我親口說?」
  
  迴避著他的目光,墨邪平靜道:「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原因?」
  
  墨邪點頭,「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惑顏沈吟了半晌,顯然從未思索過這個問題。
  
  「如果我說遇到你那天,你信麼?」
  
  墨邪面無表情,語氣淡然得彷彿和自己全無關係,「我不相信一見鐘情這種事。凡事總該有個理由。」
  
  「⋯⋯理由?」惑顏俊美的面容少見地露出苦惱的神色。微蹙起斜飛的長眉,他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你總想那麼多?真不像隻妖。」
  
  他略帶打趣意味的話,卻有些刺痛了墨邪深埋心底的某處弱點。
  
  竊竊的議論聲,不期然穿過層疊回憶,自腦海深處響起──
  
  「瞧他那脾氣,和其他孩子不大一樣⋯⋯」
  「多麼奇怪,一點妖性也沒有⋯⋯」
  「難怪頭兒視他為恥辱,身體虛弱,性格又古怪,要是我兒子,我也──」
  「噓,小聲些,當心頭兒聽見了,又要生氣⋯⋯」
  
  記憶的某個灰暗角落,一個高大強健的男人身影聳然而立,注視著他的目光彷彿看著噁心的蛆蟲,英俊的面孔寫滿了不耐及反感,說出口的話,冷得猶如冰渣:「滾遠些,不要讓我看見你⋯⋯」他背對著光,將所有的光源拘在身後,觸目所及,只有成片成片的陰影,以及在冰冷空氣中幾乎凝結了的厭惡情緒⋯⋯
  
  然後,寬敞的廳堂裡,一個青年衝著他笑,笑容溫雅又寵溺,像窗外灑落的陽光一樣和煦:「你看看,多漂亮的一個孩子⋯⋯」
  
  另一個俊逸的青年望了一眼,透亮的眼眸不帶半點情感,只淡淡道:「又如何?不過是隻妖⋯⋯」
  
  「⋯⋯」
  
  青綠的眼眸凝縮,臉色不自覺黯然了幾分。
  
  似乎察覺了他的不自在,惑顏不再這個話題上打轉,狀似不經意的笑了笑,接著道:「你想得太多了,不是每件事背後都得有原因不可。這方面我很少思考,憑的是本能。」
  
  這是個競爭激烈、充滿變數的世界,很多時候,根本由不得、也沒有時間容人去細細思考,電光石火間,只能憑本能和直覺反應。強者生存,弱者淘汰,是唯一的遊戲定律,而身處於條件嚴苛的北荒,這更是求生的必要法則。
  
  赤紅的雙眼注視著眼前清麗絕塵,卻總是帶著一抹淡淡鬱色的容顏,灼熱的目光倏然放柔了幾分。
  
  他從來没仔細探究過原因,但或許,他就是喜歡妖君的這一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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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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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5 週四 201116:11
  • 第三十五章 冰洞 (上)

  
  金黃色的眼瞳,狹長燦爛似貓眼,陌生而詭譎,卻又帶著那麼點玩味的神情,毫無遮攔地放肆⋯⋯
  
  一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疏懶曖昧的姿態被如此恣意窺探,他就反感得渾身不舒服,像是有千萬根芒刺抵在背心,坐立難安 。
  
  他實在恨透了這樣我在明,敵在暗,完全無法掌控的情況。
  
  自從他成為狐王後,這種情況已經幾乎絕跡了,一般而言,只有他操縱人,沒有人操縱他的份。再說了,跟前還有一個惑顏擋著,什麼麻煩事,都給過濾掉了大半,只怕連他的衣角都沾不上,更別提讓他煩心了。脾氣是很容易嬌慣的,一但習慣了事事按照自己的計畫進行,任何一點超出自己預期的意外,都變得格外讓人無法忍受。
  
  他或許對權力並不渴望,但是不可否認的,權力可以帶來一定的保障⋯⋯
  起碼,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
  
  ──那種無能為力的沮喪,不由自主被人操弄於股掌中的惶然,他有過太深刻的經驗,以至於打從心底恐懼,絕對絕對,都不要走回頭路⋯⋯
  
  
  黑暗的室內很安靜,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外再無其餘聲響。空氣中那不屬於自己的陌生氣息,也早已煙消雲散,毫無蹤跡可循。蹙起眉,墨邪半閉上眼,朱唇輕啓,喃喃低誦一段口訣。
  
  攤開的手中升起一點煙霧,在他掌心形成流雲緩緩繞動,並閃爍著星點般的微光。
  
  低頭注視著在手心翻滾的小小星雲,墨色修眉逐漸朝眉心聚攏。
  
  ⋯⋯結界完好無缺。
  
  那麼,對方是怎麼闖入的?甚至出現在了他保護最完善的寢居。
  
  目的呢?目的又是什麼?
  
  若是想要傷害他,那麼,方才他鬆懈的瞬間,無疑是最佳的動手時刻。既然能夠穿破結界,潛伏在他的身側,來人的功力比起他來只怕更高不會更低。不論他反應再快,瘁不及防之下,十之八九躲不過。
  
  可是沒有,來人只是靜靜藏在暗處盯著他,若不是那目光太過露骨,可能還不至於暴露了行蹤。
  
  說不上為什麼,雖然只來得及看上一眼,墨邪卻直覺的感到對方沒有殺害自己的意圖,只是很仔細的,似乎連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作都不肯放過那樣,貪婪的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是狩獵者對著鍾情的獵物,才會有的眼神。
  
  不過驚鴻一瞥,就足以讓墨邪打從內心深處發寒,隱隱約約感到不安。
  
  他幾乎可以看到,那對金黃眼眸中噙著的,詭譎而陰冷的笑意⋯⋯
  
  
  背脊一陣涼,不想再一個人待在暗處,他翻身下了石床,潦草的披上外衫套上鞋襪便快步朝外走。
  
  ***
  
  最外層的石洞,幾個暗影靠在崎嶇的岩壁上,黑暗中突出模糊的輪廓。
  夜已深透,沒有蟲響蛙鳴的背景,一片猶如死寂的沈默,只有暗處傳來的輕微的呼吸聲,宣告著有人存在。
  
  已經過了歇息的時間,洞內氣氛還算寧靜,只是由於早前的命案,空氣中依稀飄盪著一股子惶惶不安的氣息,就連沈睡中的狐妖們,鼻息聲都不大平穩,顯然睡眠極淺,依然處在戒備狀態。
  
  置身於這樣的黑暗中,半身籠罩在月色下的述影,格外地顯眼。
  
  負責守夜的述影,自然是醒著的。
  他跪坐在洞門處,背脊挺得很直,優雅端莊不改,清冷的月光滑落在半邊如絲的銀髮上,連白瓷般的面容,都跟著閃爍出了幽幽的銀輝。他跟前的地上擺著幾片琉璃草的葉子,他正以食指蘸著粉末,繪圖似的在地上輕輕勾勒,順著葉脈方向畫出了一個類似六角形的網。也不知道是從這圖形中看出了什麼端倪,他沈吟了半晌,銀灰的眉擰了起來。
  
  彷彿感應到了異於常人的氣場,述影猛地扭過頭,抬眼對上了自黑暗中鑽出的墨邪,神情卻有些吃驚。
  
  見一切如常,並無異狀,述影神色也十分平靜,墨邪這才稍稍放了心。
  
  方才在路上,他腦海裡閃過了幾幕不祥的畫面,就怕一踏入洞口,見到的會是血流滿地、橫屍遍野的慘狀。不過還好,照眼前情況,是他多慮了。
  
  只是四下環顧了一圈,看不到想見的人,讓他好不容易放下的一顆心又高高懸起。
  
  「惑顏呢?他在哪裡?」
  
  「他一個人去了出事的巖窟,說是要靜一靜。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麼?」
  
  「一個人?這種時候?」墨邪不答反問,瞇起了剔透的綠眸,語氣不自覺急躁起來。埋怨對方的同時,全然忘了,自己偶不時也會做出類似讓人掛心的任性舉動。
  
  「他不準人跟。」述影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知道惑顏的脾氣,他說不就是不。」
  
  墨邪沒有回應,大步走出山洞,擦過述影身邊時帶起了一陣略有淡淡魅香的清風。後者不經意一怔,晃眼間白衣飄飛,披洩的墨色長髮盪了幾盪,掩沒在濃濃的夜色之中,徒留一絲飄渺的幽香,依戀地纏繞著斜照的月影,久久不散。
  
  銀灰色的眼瞳瞬了一瞬,述影垂首看著地上未畫完的網。
  
  墨邪經過時,衣襬翻飛所掃起的風,打散了先前的佈局。細緻的粉末被吹開,中心纏繞在一起的結成了一片模糊的地帶,幾片琉璃葉和刻著細紋的石子也滾離了原本的位置。
  
  纖細的長指拈起一片葉,他沈默不語,清麗的容貌平靜得不帶半點波瀾。
  
  
  ****
  
  
  墨邪順著惑顏的氣息,一路尋至述影口中的岩窟。
  
  洞穴裡出乎意外的明亮,到處結滿冰晶,閃閃發亮似上好的水晶,月光自岩上的細縫流瀉,照得一室光彩奪目、銀光輝映。
  
  岩窟深處,高窕頎長的身影負手而立,齊腰的棕色長髮輕輕拂動,惑顏正微微仰起頭,凝視著岩上的一個點。清冷的光點灑落在他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孔上,頓時有種魔惑的美感。
  
  不可否認的,惑顏是個相當好看的男人,特別是認真起來時,那對寶石般血紅的眼,更是燦爛似霞光,炯炯透著自信的銳氣和凌厲。只是此刻,站在一片寒光四濺的冰霜之中,那看似太過驍狂的背影,卻散發出了一股和外觀不相櫬的孤寂和荒涼。
  
  原本要出聲呼喚的墨邪,只消一眼,便看出了對方狀態異於尋常。
  
  那雙一向鋒利的紅眼視線雖然集中,卻似飄到了遙遠的某處,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迷茫。刀鑿般的側臉神情凝重,唇角平時那抹慣性邪肆的笑,也在折射的寒光之中,轉而被苦澀所取代。
  
  墨邪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他明白,惑顏並非在尋找兇手遺留的痕跡⋯⋯僅僅是在悼念死去的同胞。
  
  有時候,他實在是不懂惑顏⋯⋯
  
  明明性格冷血嗜殺,輕賤生命如螻蟻,待人處世一向帶著幾分殘忍的惡質趣味,一方面,卻又有著如此深刻的牽絆和情感⋯⋯甚至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真摯而鮮明⋯⋯
  
  碧綠的青眸掠過一點複雜的神色,同時輕微的感到自責。
  
  惑顏總是在他情緒脆弱的時候,二話不說地替他撐起一個牢靠的支點供他棲息。可在惑顏最低潮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太習慣,對惑顏予取予求。四年以來,惑顏總是回護著自己,無條件的忍受自己的任性,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的擔著那份不屬於他的責任,竭盡所能的呵護灌溉,包容忍耐 。
  
  ⋯⋯但是他自己的擔子,卻從不讓他扛。
  
  現在想來,他甚至不知道,惑顏平時在忙什麼,想什麼,煩什麼⋯⋯他看到的,總是帶著笑,一派輕鬆得意的惑顏⋯⋯
  
  
  「吾王?」
  
  寧靜之中,惑顏揚起的清越嗓音像是一聲驚雷。他已經轉過身來,凝肅神色已然退去,眼底寫滿訝異,接著眉心不期然聚攏。
  
  「不是不舒服麼?怎麼起來了?」
  
  墨邪的臉色在斑駁的月光下,看起來實在不太好。
  他清楚對方體力不佳,也充分的體諒,更從沒想要對方替自己分憂解勞。
  這種時候,妖君是該休息的,而不是頂著冷風在外面亂跑。要是受涼了怎麼辦?
  
  晃眼間,他已出現在墨邪身畔,解下了自己的披風,披在對方的肩上。
  
  「天冷,你也穿得太少了。」話聲,多了幾分埋怨的意味。
  
  明明身體就不是太好,怎麼還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
  
  墨邪沒有抗拒,任由他細細的替自己繫好披風,在他溫暖的長指觸及自己冰冷的肌膚時,忍不住輕微的抖了一下。
  
  「惑顏⋯⋯」太多情緒湧上心頭,一時間五味雜陳,還來不及細想,話已脫口問出:「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幽幽的,很淡很淡的語氣,卻透著股自暴自棄般的倦意。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哪點值得惑顏這樣付出。
  
  貌美的狐妖有很多,論姿色各有千秋,並不會比他遜色多少。
  依惑顏的地位和外貌,要怎樣的人會要不到?
  何必苦守著他這麼一隻冷冰冰,性格又有些彆扭的殘狐?
  
  「你半夜三更爬起來,就為了問我這個?」沒料到他會如是問,惑顏先是一愣,接著一點笑意爬上紅眼。撩開滑落臉畔的髮絲,他豔紅的眼眸閃耀出一點灼熱的光彩,攫住了對方沒有溫度的視線。
  
  「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只是想聽我親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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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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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6 週六 201116:10
  • 第三十四章 幻影

  
  墨邪走得很快,彷彿逃離後方的混亂般,步伐越來越急促,動作卻輕巧靈活,落地無聲,足不沾塵。能夠敏捷而同時保持安靜的移動,也是獸系妖族的特色之一。
  
  山洞很深,少了腳步聲的陪伴,寂靜得有些可怕。
  
  他卻全然沒有心思去留意。
  
  他的心思,完全被滿溢的情緒佔據了。太多事情發生在同一個夜晚,一個結還沒打開,立即又纏上另一個,密密麻麻,擰成了一張網,將他纏得透不過氣來。他迫切的需要靜一靜,一個人好好的理清頭緒平復心情,才有踏出下一步的決心和勇氣。
  
  掀開懸掛著的皮草門簾,他大步踏入專屬他的臨時睡房,一面煩躁的扯掉披風,隨手扔在地上。接著是外衣、中衣、髮帶、皮靴⋯⋯待他走到床邊時,衣物已在地上安息一片,身上只剩薄而貼身的內衣,一頭黑如墨染的長髮披散而下,柔軟地包覆住他窈窕美好,卻略顯單薄的線條。
  
  石穴內沁涼陰冷的空氣迎面襲來,蒼白的面孔和指尖很快便泛起一絲寒意,但是他卻絲毫不覺得難受,只升起一股莫名其妙、半似發洩半似放鬆的快感。
  
  ──那些多餘的衣物,勒得他發悶。
  
  坐倒在石床上,他深呼吸了兩口,讓肺葉被冰冷的空氣充滿,腦子清醒一些後,這才拉過柔軟厚重的皮草,將自己裹在其中──彷彿被什麼人緊緊擁抱似的,直至身體開始產生暖意。只有這麼做,他才能獲得一點虛擬的安全感,躲在看不見的角落裡,卑微地真正解放自己看似要強,實質上卻幾乎要應聲繃斷了的情緒。
  
  ──他再次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至死不願或忘的男人。
  
  男人一如從前,清雋不減當年,眼神卻更加的冷,更加的傲,也更加的銳利。銳利得幾乎要戳破他竭力支撐的假面,不容情的將他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揭開,然後⋯⋯徹底的⋯⋯再傷害一次⋯⋯
  
  所以,他條件反射地武裝起自己。
  
  可他其實並不想這樣的⋯⋯
  
  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親口問對方⋯⋯
  
  
  ──為什麼,不肯相信我?
  
  當全世界都誤會他的時候,應該是最瞭解他的那個男人,卻全然不肯聽自己的解釋,並殘忍加上那不堪負荷、最最致命的一擊,不由分說地將他打入無盡的深淵⋯⋯
  
  ⋯⋯他到底做錯過什麼,竟然讓對方連一點點的信任,也不願給?
  
  而那個男人,又怎麼⋯⋯下得了手?
  
  雖然兩人的關係危險脆弱得像是引信上燃燒著的一小簇新火,隨時都有可能炸得粉身碎骨,好歹也同床共枕了七年,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情,通通都做過了⋯⋯可不過轉瞬的功夫──他甚至都還來不及意識發生了什麼事──對方卻可以翻臉無情,差一點要了他的命⋯⋯把他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的心,當真這麼狠?
  
  
  很多很多話想說,最後,卻還是盡數嚥回了發澀的喉頭,和著流不出去的眼淚,一起吞入腹內。
  
  南宮絕羽那太過實事求是、冰冷得不帶情感的視線,讓他心冷了。
  
  ──有些話,就怕是問了,也不會有回音的,又何必自取其辱⋯⋯
  
  
  黑暗中,微啟的唇無意識的發出一聲類似喟嘆又似嗚咽的輕響,抓著裘毯的十指扣得更緊了。眼眶驀地有些熱,墨邪將頭微微向後仰,把忍不住湧上的濕潤,硬生生逆逼回去。
  
  不是逞強⋯⋯
  
  而是他已經沒有了流淚的資格。
  
  ──當眼淚激不起半點憐惜或同情的時候,它已失去了其珍貴的價值。
  
  那麼⋯⋯還哭什麼呢?
  
  
  蹙緊修眉,他伸手點了點微濕的眼角,接著按住右額額際,臉色瞬間煞白。
  
  ──南宮絕羽留給他的,並不單單只是心上的傷口。
  
  雖然惑顏花了很多時間和心血為他調養,但是他本來身體就比常人孱弱許多,當初又傷得那麼重,無法避免的落下了不少病根和舊疾。
  
  尤其是曾經被劃破的額角,只要情緒一激動,便無法自主的隱隱生疼。
  
  「⋯⋯」墨邪忍不住苦笑,都傷成這個樣子了,自己到底是中了什麼蠱著了什麼魔,為什麼還是牽掛著不肯放開⋯⋯
  
  吐出一口長氣,他以指抵住額,一股柔和的內力自指尖傳導,稍微驅散了在傷處積鬱的陰寒之氣。
  
  疼痛最終慢慢平息,舉起的手無力的覆在額上,好不容易暖起來的身子卻因為施力而再度冷了起來。
  
  他體質原本就偏寒,而南宮一派的法術又以陰狠著稱,當年的重傷寒上加寒,雖然表面上並無大礙,積傷一日沒有根除,便一日侵蝕著他的身體。這幾年來他是靠著惑顏的渡力和自身提升的靈力加已克制,但是這樣治標不治本的方法,終不是長遠之計。他感覺得出來,沈積在體內的傷處逐日加劇,再拖下去,結果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
  
  懶懶翻過身,他沒有閒暇去擔心自己,才稍喘口氣,浮掠過腦海的,是那三具冰冷的屍體。他認得死去的三隻狐妖,雖然沒有交情,起碼也認識了四年,而今突然橫死,他看在眼底心裡也不好受。再說了,設下結界的人是他,雖然只是個虛名的王,還是得負起大半責任⋯⋯
  
  只是⋯⋯他卻連半點頭緒也沒有⋯⋯
  
  這樁意外來得毫無前兆,且詭異至極⋯⋯明明結界完好無缺,照理說若是有陌生妖物闖入,他一定會有所察覺,可他卻連一絲絲的波動都感受不到⋯⋯但若不是妖物所為,三隻年輕力壯的狐妖怎麼可能死於非命⋯⋯
  
  想起述影別有意味的眼神,墨邪有些煩躁的睜開半閉的眼。
  
  那個故弄玄虛的傢伙⋯⋯
  
  他和述影,一直不對盤。
  並不是敵對式的憎惡,而是出自於摸不清對方底細的不安。其餘的狐妖,包括惑顏在內,性格並不是那麼難掌握,唯獨述影,人如其名,飄忽難測得像灑落在靜處的一抹殘影,完全讓人抓不著頭緒。似乎別具洞察力的眼神,以及總是含著瞭然笑意的眉眼,卻總像根針,無時不刻,戳得墨邪無所遁形。
  
  述影並不信任他。
  
  或者該說,述影並不是針對他的人,而是不信任他的能力,亦不放心將權力重心移交到他的手中。
  
  其他人或許察覺不出,墨邪也能很清楚的接收到述影傳達而出的訊息。
  
  而他,選擇了無視。
  
  加入這群狐妖、甚至成了狐王,全都不是他的主意,他從來對權力就不曾渴望,若不是惑顏的關係,他寧可死在荒漠也不願苟活的⋯⋯更別提加入妖群了,對於同類,他始終有一道築在靈魂最深處,難以克服的高牆。
  
  這位置,這身份,都不是他要的東西。
  因此,對述影的防備,他只是嗤之以鼻。但即便如此,述影那有意無意想要看透他內心的目光,有時還是讓他很不自在。畢竟,沒有人喜歡自己的隱私被侵犯,而他在這方面又特別的敏感。
  
  甩頭將滿腦子的凌亂思緒甩開,墨邪闔上眼,輕輕將冰涼的額頭埋進柔軟的皮草,累了一整天的他,也實在疲倦透了。他體力本就不好,現在更是迫切的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但他才閉上眼没多久,背後忽地感到一道鋒利的寒意,被什麼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似的,一陣壓迫浪潮般席捲過全身上下,就連溼冷的空氣,都為之凝結。
  
  雙眼啪地睜開,不過彈指之間,墨邪已翻身坐起,清澈的綠眼一掃先前的倦怠,銳利而精準的射向暗處。
  
  他有著能在黑暗中辨識物體的能力,這也是為什麼他不須要燭火,也能夠輕易的在一片漆黑的室內中移動。憑藉這點能力,過去他不知有多少個深夜不忍睡去,撐起身子,在黑暗中依戀地凝視著身旁的南宮絕羽的睡容。
  
  閉起那雙過於犀利的眼,他的容貌是很斯文俊秀的⋯⋯暗色的長隨意散落在枕上,熟睡時的他,臉上少了平日的冷漠煩躁,看起來平和多了,一如很多很多年前,曾經有過的,短暫的溫柔⋯⋯
  
  
  可此刻映入他眼簾的,卻不是記憶深處,黑暗中的那張清雋面孔。
  
  對面的石牆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模糊的映出了他扭曲了的倒影。
  
  一道陰冷的清風不知從何處吹起,輕柔的拂過他的面頰,撩起了他幾許髮絲。接觸到那清冷風面的時候,墨邪不自覺一個打了個機靈,頓時有種怪異的感覺,像是被人撫摸似的,反感地僵在了原處。
  
  空氣中依稀有絲陌生的氣息,隨著那清風頓時蒸發揮散,投射在他身上的視線也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黑暗中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外,平靜得彷彿什麼都没發生過。
  
  墨邪一動也不動,蒼白的面容卻依然警戒,神色雖然尚算鎮定,灼灼目光卻迅速而不動生色地掃視整個室內。
  
  當然,什麼也没有。
  
  一切彷彿一場幻覺,可他確定,這不是介於半睡半醒間的他意識交疊而出的幻影。
  
  兩秒之前,這裡除了他以外,還有別人存在。
  
  那人的速度很快,可他也不慢。
  
  在驚而坐起的那個瞬間,他清楚看到了⋯⋯
  
  岩上的薄冰裡,透著一對陌生而危險的金黃色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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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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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1 週一 201116:07
  • 第三十三章 懸案 (下)

  
  述影單獨靠在牆邊,手上還捧著一碗茶,正怡然自得的輕啜著,一頭漂亮的銀髮隨著動作微微擺盪。他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眾人的討論,彷彿完全沒有受到室內沈重氣氛的影響,一副置身事外、標準的作壁上觀貌。
  
  這樣風月無關的調調實在看得人無名火直竄,就連深知他性格的惑顏額角忍不住冒起青筋。
  
  「⋯⋯不知道?」
  
  那些手下答不出個所以然也就罷了,身為高級幹部,出了這等大事,竟然拿不知道三個字堵他的耳?
  
  述影點點頭:「的確是不知道。」
  
  他平靜的喝了一口茶,才抬起頭,趕在惑顏徹底發怒前再度開了口。
  
  「他們三個的屍體,都是在離此地不到半里的岩窟裡發現的,找到的時候已經氣絕多時。」
  
  惑顏冷如利劍的視線上揚,没興致和他拐彎抹角,厲聲質問:「不知道兇手是誰麼?就連一點線索也沒有?」
  
  述影搖頭,總算換上了較為鄭重的表情:「你也看過了,他們三人元神俱在、靈體完好,死因很不尋常,是被絞死的。」
  
  惑顏沈默,無聲地同意了述影的判斷,臉色也越發的陰沈了。
  
  死去的三隻狐妖死因一致,脖頸上印著幾圈深深的青紫色淤痕,全身骨頭也盡數折斷,顯然是被某種怪力纏繞,活活勒斃的。問題是,他們是妖族,光靠蠻力根本無法和他們抗衡,更別提死者之一的斷岩還是族裡出了名的大力士⋯⋯但現在三具屍首不容質疑地明擺在眼前,遺體上也全然找不出法術遺留的跡象⋯⋯
  
  簡直匪夷所思。
  
  「兇手不是妖物。」
  
  一直不作聲的墨邪斷然揚聲,清冷的嗓音猶如一道清流,稍稍驅散了盤旋在空氣中的不安和躁動。無視眾人轉而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急不徐地踱到了惑顏身邊,「結界没破,也嗅不到妖氣。」
  
  他素來少在人前發言,但聽著他清澈溫潤的聲音,即使透著一股近乎倦怠的淡漠,猶在煩亂中的狐妖們卻不知不覺安定許多,彷彿這個男人的話有種魔力,能讓人打從內心無條件的信服,更不願去拂逆。
  
  述影抬起銀灰色的雙眸,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墨邪波瀾不興的透澈青眸也毫不閃避地迎上。兩道目光在空中交會,前者朦朧幽微如薄霧,後者清冽似浮冰,不帶敵意,平靜之下卻湧著一股暗流,似乎都想從對方眼裡看出點什麼,卻不得其門而入。最後,述影主動收下了視線,平靜而順從的點了點頭。
  
  「我也這麼認為。」
  
  惑顏拍掉膝上的塵土,緩緩站起身來。血色在他的眼裡竄動,面容雖然鎮定許多,陰霾的戾氣卻繚繞不散。他掃了述影一眼,道:「當真沒有半點蛛絲馬跡?完全無人瞧見兇手?」低沈的嗓音有些隱忍的壓抑。入關才幾日,不過探查而已,就已先折了麾下三名精兵,銳氣大挫的他,此刻心境糟糕得無以復加。
  
  「有。」述影出乎意料肯定的答覆,讓惑顏和墨邪視線再度鎖在他清麗如瓷偶的面孔上。惑顏耐性盡失,忍不住失聲咆哮:「你就不能他媽的一次把話說完麼?!非得要我一句一句的問?!」
  
  不以為侮的掠了掠長髮,述影一貫淡笑,抬起右臂指向一旁擠成一團的狐妖,淡淡道:「他是唯一的活口。豈止活口,簡直毫髮無傷。」
  
  「誰?」
  
  惑顏和墨邪不約而同蹙起眉,目光順著方向望去,立刻在妖群中殺出一條通道來。狐妖們分成兩邊,迅速朝左右散去,暴露出了埋沒在人牆後的小小身影。
  
  「⋯⋯是他?!」惑顏的紅眸有些吃驚的瞇起,墨邪則沈下了臉,口氣驀地冷了:「這叫作毫髮無傷?」
  
  幾隻狐妖散開後,跌坐在他們腿後的霜澄登時現形。只是此刻他披頭散髮,無法準確聚焦的
眼珠像兩隻受了驚的蝌蚪,驚慌的四處亂跳,衣衫扯得稀爛,青白瘦弱的胸膛上印著瘀傷,唇角額際也滲著血跡。他吃力的想爬起身來,但接觸到惑顏的視線,原本就抖個不停的身子,更是抖得天崩地裂,差點軟倒在地上。
  
  「他和屍體一起被找到的,當時的確没受傷。」述影聳聳肩,一派輕描淡寫,「這些傷,大概是逼供時弄出來的。」
  
  「⋯⋯」墨邪揚起修眉。逼供?只怕是泄憤縱慾的藉口罷。這些狐妖性子多野蠻嗜血,這幾年下來他也摸了個透徹,不過當下並不點破,只是順勢問道:「那麼,問出什麼來了麼?」
  
  似乎沒聽出他略帶嘲諷的口氣,述影從容地搖頭,「没有。」
  
  惑顏看似隨性的揚起右掌,五指上尖銳的指甲霎那間展開,成了五隻少說七吋來長、前端微微彎成鉤型的爪,兀自散發著鋒利的幽光,光是看著,就足以讓人心驚膽顫,更別提他唇角揚起的,那抹冰冷而殘酷的線條。血色妖瞳不帶情感的定格在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年身上,冷冷的話,卻是朝述影問的:「你說,他和屍體一起被發現的麼?」
  
  「是,就坐在屍體旁邊。」
  
  「嗯。」惑顏點頭,一下秒人已出現在霜澄身邊,以尖銳的利爪挑起他的下顎,被爪尖扣住的地方,立即滲出淡淡的血絲。
  
  「見到兇手了麼?」他問得十分冷漠。這隻擄來的奴隸於他來說可有可無,要是當場宰了,也不會皺半下眉頭。既然不介意,問起話來根本沒有容情的必要。
  
  霜澄驚懼的瞪著前任主子,似乎連該如何點頭或搖頭都忘了,喉嚨裡發出呃呃的嗚咽聲,倉皇的視線亂轉,掠過跟前一張又一張漠然的面孔,最後雙手垂落,絕望的闔上眼。
  
  得不到回音,惑顏爪尖朝上輕推,又刺入皮膚幾分。鮮血順著爪子留下,在地上開出幾朶燦爛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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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4 週一 201116:01
  • 第三十二章 懸案 (上)

  
  回程的路,往往比去時要來得短。
  
  短得連讓他整理思路、調適心情的機會都沒有。
  
  寒冷的夜風撲面襲來,凍得他面頰指尖陣陣發寒,卻也有效的集結了墨邪渙散的理智。心緒紛亂依舊,視線卻清明了許多,神情不再像方才一樣失魂落魄,已經巧妙的換上了惑顏所熟悉的,那一貫慵懶而雲淡風輕的面孔。只有毫無血色的唇瓣,洩露了他尚未平復的情緒。
  
  南宮絕羽是個擅長隱藏情緒的男人,而他,為了自保,也為了抗爭,不知不覺中也學會了藏匿自己的心思,以虛構的淡然武裝自己的脆弱,去無視去忽略對方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漠視和殘忍。這是沒有還擊能力的他,最後的一層保護色。
  
  即使傷得支離破碎、鮮血淋漓,他都不曾再示弱過。
  因為他發現,對方根本不明白,也不願費心去明白自己的心意⋯⋯
  
  所以,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習慣性的撐著不在乎的面容,狀似漫不經心的對待周遭的一切,彷彿這麼做,感受便不會那麼清晰,受到的傷害也不會那樣深刻⋯⋯他也才有勇氣,繼續堅持下去⋯⋯
  
  而由於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大概是天生命賤帶煞犯凶──他遇過的人,總是傷害他居多。
  
  ──除了默默跟隨在他身側,自始至終不發一語,任他出神發愣的那個紅眼男人。
  
  複雜的視線不動聲色的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再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還是得承認,見到惑顏,讓他安心鎮定許多。起碼,他知道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身旁著個紅眼男人是他唯一可以信賴依靠的對象。
  
  至少,到目前為止都還是如此。
  
  青綠色的眼眸閃過一絲痛楚,不自覺的凝縮。
  
  曾經無條件信任的枕邊人,卻給予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自從四年前那起慘變後,他已經,無法再相信任何人了。
  
  
  似是沒有注意到對方垂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惑顏維持著沈默,像一抹忠實的影子,跟在他身後在夜色包裹下馭風飛馳著。他刻意的落後了一兩步,一方面是留給對方一些私人空間,一方面,也是在隱藏自己齒輪般迅速飛轉的心思。
  
  妖君不期然展現的脆弱,對他而言不諦是個攻破對方心防的大好機會,可他也明白不宜操之過急,要不以妖君彆扭敏感的性格,只怕馬上將自己武裝得滴水不漏,並且多挖幾條壕溝拒他於千里之外。
  
  他不能算是個有耐性的男人,但是他絕對是個有頭腦的侵略家,知道事有輕重緩急、謀定而後動的道理。
  
  所以,不管再擔心再不安,他只好忍耐,忍到對方鬆懈防備,主動示弱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應該不會太久了⋯⋯
  
  血紅的銳眸朝天際一掃,薄唇勾出一點若有似無的狡笑。
  
  在對方向自己透露名字的時候,他便察覺對方看似堅如磐石的心已經鬆動了。
  
  雖然──他笑容退去幾分,臉色也陰了陰──心底不期然罩上一團看不清的陰影,陰影中似乎出現了一對陰沈的眼眸,冷冷的逼視著他⋯⋯
  
  那個把一向疏離冷漠的妖君弄哭的傢伙⋯⋯
  
  傷、玉珮、人類、煙雨城、無弦宮⋯⋯
  
  其實,從很多蛛絲馬跡串聯起來,答案的輪廓已朦朧的浮上臺面⋯⋯只是惑顏不是很願意去細想。
  
  太過清晰的去瞭解某件事,有時候沒必要,也没好處⋯⋯
  
  還不如裝作不知。
  
  
  各懷著一番心思的兩人就這樣一路沈默,任由呼呼的風聲不斷掠過耳際,吹得長髮劈啪飛舞。
  
  不過多時,近斷山脈漆黑陰沈的暗影鬼魅般聳然浮現眼前,濃霧之中,卻突然鑽出了一個人影,並以極為迅速的速度朝兩人飛馳而來。
  
  看著那頗為熟悉的身影,以及貌似慌張的動作,惑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吾王⋯⋯惑、惑顏大人!」
  
  果不其然,在看見兩人身形後,那道灰影氣喘吁吁的高呼了一聲,歡欣中透著如釋重負,踉蹌的奔向他們。昏暗的月色下,只見來人衣著凌亂,長髮有些糾結,面有疲倦之色,顯然在外尋找兩人已久。
  
  墨邪和惑顏不自覺蹙起眉,雙雙停下了動作,止在半空之中。
  
  來人顯然沒有如此功力,翻身在地上站定,草草行過禮,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惑顏大人⋯⋯總算是找到你們了⋯⋯」
  
  「怎麼回事?」認出對方,惑顏搖手打住了他的廢話,「別慌,有話慢慢說。」
  
  「是⋯⋯」來人順過氣,張開口吐出了不怎麼意外的答覆:「出事了⋯⋯」
  
  墨邪揚了揚眉,插口淡淡問:「被攻擊了?」
  
  禁斷山脈妖群集聚,隨便什麼理由都可能引發戰端,若是受到襲擊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他絲毫感覺不到設的護陣有被破除的跡象。他們此番帶出的狐妖人數雖不多,卻個個是精銳,不管怎麼說,這麼驚慌失措的模樣實在很罕見。
  
  來人轉頭望向他,點點頭,想要解釋,卻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惑顏皺起眉,再度超出他掌控的事件讓有限的耐性瞬間消耗殆盡:「到底出了什麼事?還不快說?!」
  
  「這⋯⋯」對方抖了抖,嘴巴張了幾次,最後還是無力的闔起來:「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連述影大人都無法解釋⋯⋯總之,請快點回去罷!」
  
  這樣模棱兩可的回覆讓惑顏和墨邪神色凝重了幾分,不再遲疑,加快速度朝雲霧深處疾馳而去。
  
  
  *t***
  
  
  一行狐妖住紮的洞穴內,一掃平日的井井有條,此刻一片凌亂嘈雜。
  
  「我說,該不會是那群猢猻伺機報復,才下此毒手的?」
  
  「那些猢猻哪有這點狗屁能耐?!死的是斷剛呢⋯⋯再說妖君在這一帶設了結界,誰闖得進來?!真要說,這隻小妖嫌疑最大,竟然沒死⋯⋯」
  
  「笑話,瞧他這點身板,怎麼可能⋯⋯」
  
  「喂,你倒是說句話啊!舌頭被割了麼?!」
  
  暴怒聲,接著是東西重重砸在石壁上的悶聲,然後是低低的嗚咽聲。
  
  火速趕回的惑顏和墨邪才跨入洞穴,迎接他們的便是這樣此起彼落的叫囂,以及橫擺在石穴中央、目標分外顯眼的三具屍體。
  
  墨邪愕然的打量著早上他離去時還在洞穴內睡得呼嚕作響、現在卻冷冰冰的倒在地上的三隻狐妖,一時間似乎連呼吸都忘了。而迅速反應過來的惑顏雙眸立即竄出怒意,殷紅的雙眼熾熱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一向是個護短的人,三名手下莫名其妙的橫死,無疑是一大打擊。
  
  ──為什麼才半天不見,他早前還精力旺盛的三名手下,已過了奈何橋、奔了黃泉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沒有吼叫,但是冰冷尖銳的嗓音像鋒利的刀刃,直接劃破洞內的喧鬧聲。聽見他的聲音,亂哄哄的噪音隨即勢減聲銷,眾人一同扭過頭,原本哀怒交織的臉色像是點起了一盞盞明燈,頓時激動又是驚喜。
  
  「惑顏⋯⋯」
  「妖君大人⋯⋯」
  「嗚,總算是回來了⋯⋯」
  
  惑顏大步朝地上屍體走去,或許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過於強烈,眾人忙不迭退開一條通道。他蹲跪下來,仔細的看過了一遍。周遭的視線全體集中在他身上,沒人敢喘一口氣,只是安靜的注視著他的動作。
  
  血紅的雙眸緩慢而謹慎的掃過三具屍首,接著湧起了風雨欲來的詭譎氣色。揚起了頭,俊美的面孔寫滿了陰霾和冷酷。
  
  「誰幹的?」
  
  三個字,他問的很緩慢,很平靜,無形的殺氣卻自他腳下震波般向外圈圈擴散。
  
  長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惑顏,已經很少如此發怒了,即使知道矛頭並不是對向他們,在場眾人仍是忍不住脊背發寒,只覺得一股涼氣從頭頂透到了腳底。
  
  「嗯?」沒有聽到回應,惑顏哼了一聲,明顯的惱怒了。
  
  「⋯⋯」別說眾人實在不知情,對著震怒的惑顏,沒人有膽子開口。正當人人低頭扭手,爭先恐後地逃避著惑顏的視線,一把悠然的嗓音適時揚起,乾脆爽利地替大夥解了圍。
  
  「不知道。」
  
  毫無責任的回覆,讓惑顏紅眼危險地瞇了起來,倏地射向聲音來源。
  
  述影單獨靠在牆邊,手上還捧著一碗茶,正怡然自得的輕啜著,一頭幽亮的銀髮隨著動作微微擺盪。他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眾人的討論,彷彿完全沒有受到室內沈重氣氛的影響,一副置身事外、標準的作壁上觀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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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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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10 週四 201115:59
  • 第三十一章 回憶 (下)

   
  把狐狸帶回無弦宮,是青嵐的意思。
  
  他當時心裡打算的是封印住這隻小妖的靈力,然後放生任其自生自滅,只是還來不及付諸行動,心軟的青嵐已經蹭上前來求情。
  
  一向對自己服從有加的青嵐不知為何吃了秤砣鐵了心,硬是不肯讓他動手。青嵐情感充沛,老愛撿小貓小狗回宮,這毛病他早就知道,受到阻撓也不意外,讓他氣噎的是連堪稱理智冷靜的玄硯都臨陣倒戈,和青嵐站在同一條船上,雙雙回護起那隻素昧平生的小狐狸。
  
  僵持了半天,他難得的讓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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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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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6 週日 201115:58
  • 第三十章 回憶 (中)


  石坡的最頂端,只有一棵異常醒目的柳樹。
  這棵柳樹尺寸起碼比同類要大上十倍,巨大的樹幹足以讓二十名壯漢環繞一圈還有餘地;下彎的濃密枝葉猶如一襲幽密的斗篷,將大半石坡遮蔽在陰影之下。可此刻,這株看上少說沒有千年也有百年的神木卻搖搖欲墜地顫抖著,同時大量的嗆鼻濃煙不斷自樹洞口冒出,看似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南宮絕羽的腳步卻連停頓一下也沒有,直接踏入灰黑的煙霧之中。他嫌惡地撩襬跨過了幾隻逃跑不及、被三昧火活活燒乾元神而死的狐妖屍體,在妖氣瀰漫的洞窟中凝神傾聽。正如御術師一族各有各的天賦,他天生對陣法和結界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感應,不過半晌,便知道了陣法的所在。
  
  中空的樹幹中,空間彷彿被扭曲,顯現出了和外觀容積不相襯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陰暗隧道。因為剛才的衝擊,隧道已出現深深的裂痕,碎裂的小石塊不住滑落,啪嗒啪嗒落在他腳旁。知道這異形的空間是狐王的法力所創,狐王一死,隨時都有可能坍塌,他加快了腳步,朝隧道盡頭走去。
  
  隧道盡頭,是一個不透光的石室。也許本來是個密室,但是在方才那場惡戰中,原先堅固的石門傾塌一邊,露出了個巨大的裂口。
  
  幽暗的石室裡,一個嬌小的身影跪坐在牆邊,雙手彷彿被兩道隱形的絲線綑綁,高舉在兩側,小小的頭顱垂落在胸口,墨黑的長髮披洩偎地。身上的衣裳殘破如飄絮,垂下的手指好小好細,蒼白的好似從來沒有曬過陽光,泛著青青的寒氣。
  
  一個好瘦好小的孩子。
  
  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景,南宮絕羽劍眉一皺。
  雖然眼前的人影嗅不出多少妖氣,但同樣沒有半點人氣,他可以肯定也是隻妖物。
  只是,這個困住他的陣法,卻不是人力所為。
  別說陣形他從未看過,甚至陣法本身,就透著一絲絲邪魅的妖氣。
  
  為什麼,一隻小妖,會給囚禁在妖物所設的陣法裡面?
  
  彷彿感應到了他的出現,小小的人兒虛弱的抬起頭來。飛瀑長髮遮住了大半容顏,但是在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他看到了,一隻泛著青綠色的,形狀美好的眼睛。
  
  一隻清冷而孤寂的眼睛。
  
  ──只有萬念俱灰的人,才會有那樣死寂的眼神。
  
  不過淡淡的一眼,撐起的頭隨即落下,彷彿這個動作已消耗了他剩餘的所有力氣。
  
  至今南宮絕羽仍然不清楚自己當下為什麼會有那麼一剎的悸動⋯⋯
  
  ──或許是因為,那虛弱而平靜的眼神,有些觸動了他的心事,就連一向冷如冰潭的心房都有那麼些許的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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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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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4 週五 201115:56
  • 第二十九章 回憶 (上)

  
  南宮絕羽站在窗前,彷彿很習慣這樣的黑暗般平靜,只是默然地仰頭望了一眼暗淡的月色,沈靜的面容在暗中看來略顯蒼白。
  
  除了隨著風向不時低喃的竹葉窸窣聲外,被劃為無弦宮禁地的西廂由裡到外一片沈寂。透過自窗欞斜斜射入的清冷月光,模糊可以看出房內有些混亂,牆角擱著幾口烏木大箱,方格架子上散亂的擺著好些捲軸、木匣、以及大大小小幾樣飾品。所有的物品,包括垂落的帳幔,均覆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映著昏暗的月色兀自閃爍幽暗的灰光,隱隱讓人產生錯覺,彷彿房內的時間與外在隔絕,停滯在了某個久遠的從前。
  
  而一身整齊,就連衣帶都繫得平整無皺的南宮絕羽,立在這一室的塵埃凌亂中顯得特別格格不入。他面前的長桌上端放著一個小巧的白玉圓盤──青嵐和玄硯幾乎拆了整間置物房,好不容易才趕在一刻鐘的時限內找到並送至西廂交差。
  
  此刻玉盤沐浴在不怎麼明亮的月色下,卻兀自散發出了瑩潤柔和的白芒,盤凹處盛著的清澈液體蕩漾著,閃耀出一圈圈淺淺的銀色漣漪。
  
  南宮絕羽右手攤開,掌心向下懸空於盤上,幾縷淡藍色的清煙藤蔓般自旋渦中心升起,交互纏繞著他張開的修長五指,並蠢蠢欲動地繚繞上他的衣袖,試探性般朝他的上身攀爬,卻迅速被他身上傳出的冰冷氣息揮滅。
  
  南宮絕羽閉上狹長的眼,斜飛的眉習慣性地蹙起。
  
  自心臟傳出的沁骨寒意及劇痛在時間推移下不知不覺已減緩許多,可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種寒冷⋯⋯一種打從心底深處沈落,更教他難以忍受的寒冷。
  
  他已成功的使用了玉盤,也印證了自己的推測,可看到的卻不是樂見的結果。
  
  ──明明就不抱什麼希望了,為什麼證實之後,反而感到如此失望?
  
  ──又是為了什麼,非得是這樣的結局不可?
  
  他難得走神,甚至右手都忘了收回。
  藍煙繼續在他掌中翻滾,隱隱閃著幽密的藍光。
  
  彷彿感受到了他情緒上的震蕩,掌中的煙霧越來越密,無風自揚的絲縷飄渺而輕柔,像情人的髮絲般戲謔而略帶惡意地捲上了他的手腕。沒有被心鎖傳來的寒氣逼退,藍煙遲疑地抖了抖,趁著他稍微恍神的片刻,隨即旋轉著滑上他的手臂,盤繞在他的胸前。
  
  腦海中猩紅的畫面逐漸淡去,那蛛網似的煙霧像是一串鑰匙,輕巧的撬開原本堅守的心鎖,蟄伏已久的回憶也隨之悄然甦醒。
  
  ⋯⋯即使忽略了很多年,畫面依舊清晰而鮮明的回憶。
  
  
  ********
  
  時光的洪流回溯至十一年前⋯⋯
  
  天空是淡淡的藍,是個風和日暖的四月天。
  
  點綴四處的杏花樹,開滿了粉色白色的花朶,在和煦的春陽照耀下,散發著晶瑩的光澤和撲鼻沁香。陡坡上,玄色巨石盤繞,層層疊疊。石縫裡荑草芳菲,生著不知名的小巧野花,彷彿鋪上了一道豔紅的地氈,向上直通往楊柳樹盤錯紮實的樹根。
  
  一切看似美好而平和,可四周空氣卻不相櫬地透著一股肅殺。
  
  清甜的風中隱約參雜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血腥,仔細一看便會驚覺,成片的鮮血正沿著石坡淌下,穿過石縫、染上花瓣、像蜿蜒的山澗一樣,靜靜的、緩緩的流動。
  
  一片淒豔的色澤中,南宮絕羽一身的黑絲長袍異常醒目。
  
  對著滿地血跡,他清俊的面容依舊無動於衷,冰璃鞭已掛回腰際,方才濺上的血跡也擦拭乾淨,整個人平靜閒適得好似在飯後散步,而不是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的殺戮。
  
  刺鼻的焦味迎面撲來,同時空中衝起一道聳入雲霄的黑煙。隱約還能聽見輕微的喧譁叫嚷聲,驚惶而淒厲,卻被淹沒在滾滾濃煙中,很快便失去了聲息──那是諸葛惜情的三昧火,火燄所到之處焚靈毀咒,無一妖物能幸免。
  
  南宮絕羽略微停下腳步,淡淡的仰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向石坡上走去,腳步輕盈,不染半滴血跡。
  
  這場殺戮的起因,是一則預言。
  一則有關百年狐王現世的預言。
  
  根據一名德高望重的占卜師的遺言,大約百年便會現世一次、並對人類帶來大劫的狐王已在南方崛起,若不儘早鏟除,將來必成一大禍患。
  
  對於這種沒有直接威脅性的消息,南宮絕羽一向不怎麼感興趣,可其他人未必像他那樣漠不關心。
  
  懸夜莊的老莊主根據預言中的線索,推測出狐王極可能是棲居於禁斷山脈附近、一處叫杏花坡地方的狐妖之首。一方面不願他人介入隸屬懸夜莊的南方地盤,另一方面則是想爭這口名氣,於是在某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懸夜莊出動了一小組人馬,以老莊主為首,信心滿滿地出發圍剿這座有兩三百餘狐口的狐巢。
  
  可是一行人沒入漆黑的林子裡,直至天亮都沒有再回來。
  
  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人清楚,總之三天後,連同老莊主在內共一十八具殘破的屍體順著染紅了的河水,一路飄回了懸夜莊的水塢。
  
  老莊主的悲慘的下場讓懸夜莊繼任者上官韻兒徹底的瞭解了一件事──憑她一己之力,欲報殺父血仇的機率幾乎等於零。
  
  因此,在這個別具意義的日子,四大流派聚首於此。
  
  四位宗主,最年長的不過二十有三,卻素來特立獨行,極少與人合作,此次會晤,表面上合作無間,暗地裡,卻是各自肚腸。
  
  色空谷谷主諸葛惜情應邀的原因,說到底是心軟。她同情上官韻兒年少喪父,同情杏花林一帶的百姓受狐妖騷擾十數年,這才義不容辭的出谷相助。
  
  而向來自負的司空離傲之所以肯移尊就駕,在賣人情給懸夜莊之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目的:藉此機會,在另外三大流派面前展露伸手,一較高下。特別是讓他苦惱了很久的,和斷龍堡齊名的無弦宮⋯⋯一直以來他就不相信,以斷龍堡傲視中原的勢力、財力、以及人力,會比不上只剩下唯一一個傳人的無弦宮。
  
  至於南宮絕羽⋯⋯他對較勁或是賣弄本事沒有半點興趣,純粹是為了他和上官韻兒之間的那紙協議,加上除妖本是天職,這才舉手之勞的出來晃一圈,露個臉。
  
  
  ***
  
  廝殺的過程誠然慘酷,卻沒有持續太久⋯⋯南宮絕羽和司空離傲迅速俐落的解決了大半狐妖、負傷的狐王不敵四人聯手,最終死於上官韻兒的劍下、狐妖的巢穴也給諸葛惜情一把三昧火燒了大半⋯⋯殘餘的狐妖潰不成軍,正滿山驚惶逃竄。
  
  南宮絕羽甚至可以聽見林子另一頭傳來的喧鬧叫囂聲⋯⋯根據三昧火傳來的焦味,諸葛惜情應該正在撲殺漏網之魚,而有馭妖傳統的懸夜莊和斷龍堡則大概忙著大肆擄掠,捕捉戰俘好補充奴口。相比之下,南宮絕羽簡直悠閒得近乎冷漠,像個旁觀者一樣完全置身事外。
  
  其實在成功殺死狐王後,履行完約定的他是很想直接揮袖回北嶽的⋯⋯要不是青嵐那個笨蛋跑進了狐巢,結果帶著傷跑了回來⋯⋯
  
  
  「你受傷了?」一直等在石坡下的南宮絕羽蹙起眉,利眸掃過青嵐淌著血的右腿。
  
  「啊,那沒什麼,」青嵐不以為意的揮手,看著南宮絕羽,眼中燃燒著一點熱切:「宮主,有個人被困在陣法裡了,我們解不開,你快來看看⋯⋯」
  
  「人?」南宮絕羽逮到語病,狐疑的瞇起眼。
  
  「呃⋯⋯」青嵐有些不自在的低下頭:「嚴格來說,是隻小妖⋯⋯」
  
  又來了。南宮絕羽幾乎要翻白眼。
  青嵐這傢伙同情心特別氾濫,對小動物特別有愛,管他是小貓小狗小孩甚至小妖物,只要還小,他都無力抵抗。
  
  他冷笑:「讓我猜猜,你的傷,是那隻小妖弄的?」
  
  青嵐瑟縮了一下,小聲的承認:「是⋯⋯」
  他看對方弱小,又被困在陣法裡頭虛弱無比,這才大意,被抓出了血來。
  
  南宮絕羽臉色一陰,較為冷靜的玄墨打圓場似的開了口:「宮主,這陣法有些詭異,恐怕只有你解得開,你還是先去看看吧。」
  
  壓下了呼之欲出的斥責,南宮絕羽冷掃了青嵐一眼,薄唇抿起,面無表情的朝石坡頂端的狐巢快步而去。
  
  不管怎麼說,青嵐是他的手下兼心腹,他容不得人傷他分毫。
  
  再說,設陣解陣是他的拿手絕活,玄硯一席話,也有些挑起了他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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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更新的速度太快了吧!!我是可以這麼幸福的嗎…..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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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看下來突然好多看似不相關的事件一下子串接起來 超級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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