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色的眼瞳,狹長燦爛似貓眼,陌生而詭譎,卻又帶著那麼點玩味的神情,毫無遮攔地放肆⋯⋯
一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疏懶曖昧的姿態被如此恣意窺探,他就反感得渾身不舒服,像是有千萬根芒刺抵在背心,坐立難安 。
他實在恨透了這樣我在明,敵在暗,完全無法掌控的情況。
自從他成為狐王後,這種情況已經幾乎絕跡了,一般而言,只有他操縱人,沒有人操縱他的份。再說了,跟前還有一個惑顏擋著,什麼麻煩事,都給過濾掉了大半,只怕連他的衣角都沾不上,更別提讓他煩心了。脾氣是很容易嬌慣的,一但習慣了事事按照自己的計畫進行,任何一點超出自己預期的意外,都變得格外讓人無法忍受。
他或許對權力並不渴望,但是不可否認的,權力可以帶來一定的保障⋯⋯
起碼,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
──那種無能為力的沮喪,不由自主被人操弄於股掌中的惶然,他有過太深刻的經驗,以至於打從心底恐懼,絕對絕對,都不要走回頭路⋯⋯
黑暗的室內很安靜,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外再無其餘聲響。空氣中那不屬於自己的陌生氣息,也早已煙消雲散,毫無蹤跡可循。蹙起眉,墨邪半閉上眼,朱唇輕啓,喃喃低誦一段口訣。
攤開的手中升起一點煙霧,在他掌心形成流雲緩緩繞動,並閃爍著星點般的微光。
低頭注視著在手心翻滾的小小星雲,墨色修眉逐漸朝眉心聚攏。
⋯⋯結界完好無缺。
那麼,對方是怎麼闖入的?甚至出現在了他保護最完善的寢居。
目的呢?目的又是什麼?
若是想要傷害他,那麼,方才他鬆懈的瞬間,無疑是最佳的動手時刻。既然能夠穿破結界,潛伏在他的身側,來人的功力比起他來只怕更高不會更低。不論他反應再快,瘁不及防之下,十之八九躲不過。
可是沒有,來人只是靜靜藏在暗處盯著他,若不是那目光太過露骨,可能還不至於暴露了行蹤。
說不上為什麼,雖然只來得及看上一眼,墨邪卻直覺的感到對方沒有殺害自己的意圖,只是很仔細的,似乎連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作都不肯放過那樣,貪婪的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是狩獵者對著鍾情的獵物,才會有的眼神。
不過驚鴻一瞥,就足以讓墨邪打從內心深處發寒,隱隱約約感到不安。
他幾乎可以看到,那對金黃眼眸中噙著的,詭譎而陰冷的笑意⋯⋯
背脊一陣涼,不想再一個人待在暗處,他翻身下了石床,潦草的披上外衫套上鞋襪便快步朝外走。
***
最外層的石洞,幾個暗影靠在崎嶇的岩壁上,黑暗中突出模糊的輪廓。
夜已深透,沒有蟲響蛙鳴的背景,一片猶如死寂的沈默,只有暗處傳來的輕微的呼吸聲,宣告著有人存在。
已經過了歇息的時間,洞內氣氛還算寧靜,只是由於早前的命案,空氣中依稀飄盪著一股子惶惶不安的氣息,就連沈睡中的狐妖們,鼻息聲都不大平穩,顯然睡眠極淺,依然處在戒備狀態。
置身於這樣的黑暗中,半身籠罩在月色下的述影,格外地顯眼。
負責守夜的述影,自然是醒著的。
他跪坐在洞門處,背脊挺得很直,優雅端莊不改,清冷的月光滑落在半邊如絲的銀髮上,連白瓷般的面容,都跟著閃爍出了幽幽的銀輝。他跟前的地上擺著幾片琉璃草的葉子,他正以食指蘸著粉末,繪圖似的在地上輕輕勾勒,順著葉脈方向畫出了一個類似六角形的網。也不知道是從這圖形中看出了什麼端倪,他沈吟了半晌,銀灰的眉擰了起來。
彷彿感應到了異於常人的氣場,述影猛地扭過頭,抬眼對上了自黑暗中鑽出的墨邪,神情卻有些吃驚。
見一切如常,並無異狀,述影神色也十分平靜,墨邪這才稍稍放了心。
方才在路上,他腦海裡閃過了幾幕不祥的畫面,就怕一踏入洞口,見到的會是血流滿地、橫屍遍野的慘狀。不過還好,照眼前情況,是他多慮了。
只是四下環顧了一圈,看不到想見的人,讓他好不容易放下的一顆心又高高懸起。
「惑顏呢?他在哪裡?」
「他一個人去了出事的巖窟,說是要靜一靜。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麼?」
「一個人?這種時候?」墨邪不答反問,瞇起了剔透的綠眸,語氣不自覺急躁起來。埋怨對方的同時,全然忘了,自己偶不時也會做出類似讓人掛心的任性舉動。
「他不準人跟。」述影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知道惑顏的脾氣,他說不就是不。」
墨邪沒有回應,大步走出山洞,擦過述影身邊時帶起了一陣略有淡淡魅香的清風。後者不經意一怔,晃眼間白衣飄飛,披洩的墨色長髮盪了幾盪,掩沒在濃濃的夜色之中,徒留一絲飄渺的幽香,依戀地纏繞著斜照的月影,久久不散。
銀灰色的眼瞳瞬了一瞬,述影垂首看著地上未畫完的網。
墨邪經過時,衣襬翻飛所掃起的風,打散了先前的佈局。細緻的粉末被吹開,中心纏繞在一起的結成了一片模糊的地帶,幾片琉璃葉和刻著細紋的石子也滾離了原本的位置。
纖細的長指拈起一片葉,他沈默不語,清麗的容貌平靜得不帶半點波瀾。
****
墨邪順著惑顏的氣息,一路尋至述影口中的岩窟。
洞穴裡出乎意外的明亮,到處結滿冰晶,閃閃發亮似上好的水晶,月光自岩上的細縫流瀉,照得一室光彩奪目、銀光輝映。
岩窟深處,高窕頎長的身影負手而立,齊腰的棕色長髮輕輕拂動,惑顏正微微仰起頭,凝視著岩上的一個點。清冷的光點灑落在他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孔上,頓時有種魔惑的美感。
不可否認的,惑顏是個相當好看的男人,特別是認真起來時,那對寶石般血紅的眼,更是燦爛似霞光,炯炯透著自信的銳氣和凌厲。只是此刻,站在一片寒光四濺的冰霜之中,那看似太過驍狂的背影,卻散發出了一股和外觀不相櫬的孤寂和荒涼。
原本要出聲呼喚的墨邪,只消一眼,便看出了對方狀態異於尋常。
那雙一向鋒利的紅眼視線雖然集中,卻似飄到了遙遠的某處,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迷茫。刀鑿般的側臉神情凝重,唇角平時那抹慣性邪肆的笑,也在折射的寒光之中,轉而被苦澀所取代。
墨邪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他明白,惑顏並非在尋找兇手遺留的痕跡⋯⋯僅僅是在悼念死去的同胞。
有時候,他實在是不懂惑顏⋯⋯
明明性格冷血嗜殺,輕賤生命如螻蟻,待人處世一向帶著幾分殘忍的惡質趣味,一方面,卻又有著如此深刻的牽絆和情感⋯⋯甚至比任何人都要來得真摯而鮮明⋯⋯
碧綠的青眸掠過一點複雜的神色,同時輕微的感到自責。
惑顏總是在他情緒脆弱的時候,二話不說地替他撐起一個牢靠的支點供他棲息。可在惑顏最低潮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太習慣,對惑顏予取予求。四年以來,惑顏總是回護著自己,無條件的忍受自己的任性,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的擔著那份不屬於他的責任,竭盡所能的呵護灌溉,包容忍耐 。
⋯⋯但是他自己的擔子,卻從不讓他扛。
現在想來,他甚至不知道,惑顏平時在忙什麼,想什麼,煩什麼⋯⋯他看到的,總是帶著笑,一派輕鬆得意的惑顏⋯⋯
「吾王?」
寧靜之中,惑顏揚起的清越嗓音像是一聲驚雷。他已經轉過身來,凝肅神色已然退去,眼底寫滿訝異,接著眉心不期然聚攏。
「不是不舒服麼?怎麼起來了?」
墨邪的臉色在斑駁的月光下,看起來實在不太好。
他清楚對方體力不佳,也充分的體諒,更從沒想要對方替自己分憂解勞。
這種時候,妖君是該休息的,而不是頂著冷風在外面亂跑。要是受涼了怎麼辦?
晃眼間,他已出現在墨邪身畔,解下了自己的披風,披在對方的肩上。
「天冷,你也穿得太少了。」話聲,多了幾分埋怨的意味。
明明身體就不是太好,怎麼還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
墨邪沒有抗拒,任由他細細的替自己繫好披風,在他溫暖的長指觸及自己冰冷的肌膚時,忍不住輕微的抖了一下。
「惑顏⋯⋯」太多情緒湧上心頭,一時間五味雜陳,還來不及細想,話已脫口問出:「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幽幽的,很淡很淡的語氣,卻透著股自暴自棄般的倦意。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哪點值得惑顏這樣付出。
貌美的狐妖有很多,論姿色各有千秋,並不會比他遜色多少。
依惑顏的地位和外貌,要怎樣的人會要不到?
何必苦守著他這麼一隻冷冰冰,性格又有些彆扭的殘狐?
「你半夜三更爬起來,就為了問我這個?」沒料到他會如是問,惑顏先是一愣,接著一點笑意爬上紅眼。撩開滑落臉畔的髮絲,他豔紅的眼眸閃耀出一點灼熱的光彩,攫住了對方沒有溫度的視線。
「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只是想聽我親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