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半夜三更爬起來,就為了問我這個?」沒料到他會如是問,惑顏先是一愣,接著一點笑意爬上紅眼。撩開滑落臉畔的髮絲,他豔紅的眼眸閃耀出一點灼熱的光彩,攫住了對方沒有溫度的視線。
  
  「你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只是想聽我親口說?」
  
  迴避著他的目光,墨邪平靜道:「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原因?」
  
  墨邪點頭,「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惑顏沈吟了半晌,顯然從未思索過這個問題。
  
  「如果我說遇到你那天,你信麼?」
  
  墨邪面無表情,語氣淡然得彷彿和自己全無關係,「我不相信一見鐘情這種事。凡事總該有個理由。」
  
  「⋯⋯理由?」惑顏俊美的面容少見地露出苦惱的神色。微蹙起斜飛的長眉,他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你總想那麼多?真不像隻妖。」
  
  他略帶打趣意味的話,卻有些刺痛了墨邪深埋心底的某處弱點。
  
  竊竊的議論聲,不期然穿過層疊回憶,自腦海深處響起──
  
  「瞧他那脾氣,和其他孩子不大一樣⋯⋯」
  「多麼奇怪,一點妖性也沒有⋯⋯」
  「難怪頭兒視他為恥辱,身體虛弱,性格又古怪,要是我兒子,我也──」
  「噓,小聲些,當心頭兒聽見了,又要生氣⋯⋯」
  
  記憶的某個灰暗角落,一個高大強健的男人身影聳然而立,注視著他的目光彷彿看著噁心的蛆蟲,英俊的面孔寫滿了不耐及反感,說出口的話,冷得猶如冰渣:「滾遠些,不要讓我看見你⋯⋯」他背對著光,將所有的光源拘在身後,觸目所及,只有成片成片的陰影,以及在冰冷空氣中幾乎凝結了的厭惡情緒⋯⋯
  
  然後,寬敞的廳堂裡,一個青年衝著他笑,笑容溫雅又寵溺,像窗外灑落的陽光一樣和煦:「你看看,多漂亮的一個孩子⋯⋯」
  
  另一個俊逸的青年望了一眼,透亮的眼眸不帶半點情感,只淡淡道:「又如何?不過是隻妖⋯⋯」
  
  「⋯⋯」
  
  青綠的眼眸凝縮,臉色不自覺黯然了幾分。
  
  似乎察覺了他的不自在,惑顏不再這個話題上打轉,狀似不經意的笑了笑,接著道:「你想得太多了,不是每件事背後都得有原因不可。這方面我很少思考,憑的是本能。」
  
  這是個競爭激烈、充滿變數的世界,很多時候,根本由不得、也沒有時間容人去細細思考,電光石火間,只能憑本能和直覺反應。強者生存,弱者淘汰,是唯一的遊戲定律,而身處於條件嚴苛的北荒,這更是求生的必要法則。
  
  赤紅的雙眼注視著眼前清麗絕塵,卻總是帶著一抹淡淡鬱色的容顏,灼熱的目光倏然放柔了幾分。
  
  他從來没仔細探究過原因,但或許,他就是喜歡妖君的這一點不同。

  像一卷素淨的白緞,完全未受世俗所玷污,不沾半點爾虞我詐、殺戮血腥,也沒有其餘妖物那樣的貪婪和慾望,一襲白衣迎風而立,清冷憂悒得不似塵世所有。雖然總是張揚著一身的刺,總是一副不在意的冷漠神情,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脆弱,甚至連怎麼保護自己都不懂⋯⋯真傻⋯⋯
  
  「我只是,想看看,你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那夜,他在北荒邊界遇到了一隻垂死的年輕狐妖。

  
  青年很狼狽,全身是血,長髮糾結的纏繞在荊棘上,四周已聚滿了尋著血腥味而來的蟲蟻,繞著傷處嗡嗡打轉。青年已經無法動彈,漸漸冒出死氣,但是藏在滿是血污塵泥底下的,卻是一張極美極美的面孔──即使因疼痛而扭曲,也無損精緻的極美面孔。
  
  只是那張面孔,卻盛滿了痛苦的神色。編貝一般整齊的牙齒,死死咬著唇,即便已經將失去血色的唇咬得鮮血淋漓,也絕不鬆開。墨色的眉頭深深鎖起,雙眼緊閉,長而密的睫毛溼透,緊貼著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在那之下,則是兩道很深很深、帶著血色的淚痕。
  
  ⋯⋯已經失去知覺的人,是不該有如此疼痛的神情的。
  
  這樣的疼痛,絕不是因為身上的傷,而是另一種,更加錐心刺骨的疼痛。
  
  一種即便意識全無也無法忘卻,刻印在靈魂最深處,超越身心所能負荷的傷口⋯⋯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傷心的一隻妖。

  
  他不自覺的好奇,這樣一張絕色傾世的容顏,若是展露笑顏,會是怎生一番光景?
  
  於是,彷彿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所蠱惑,他慢慢俯下身去,撕開了對方敗絮般垂在身上的衣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將自己彌足珍貴的精力,渡到對方的身上⋯⋯
  
  
  「你笑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模樣⋯⋯」

  
  墨邪微微一怔,一向平靜如兩潭止水的青綠眼眸,不自覺流露出一絲震蕩。
  
  「你⋯⋯想看我⋯⋯笑?」
  
  這個動詞,太過陌生,就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真正開懷笑過了⋯⋯
  
  很早很早以前是有過的,但隨著他年齡增長,南宮絕羽對他的態度開始生變,他愁的時間,遠比開心的時間要來得多。然後,經過那天地變色的一夜,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也沒有了笑的理由和動力。
  

  但現在,這個有著紅寶石般眼睛的男人,站在他跟前,百般呵護,千般縱容,卻只是為了博他一笑⋯⋯
  
  「很可笑的理由,是吧?」惑顏喟笑,微微仰起頭,將棕紅長髮甩至身後,「算了,就當作,我什麼都沒說過⋯⋯」
  
  他本就不指望飄忽如煙、一向冷冷冰冰的妖君能有所回應,但没想到對方卻嘆了一口氣,別開眼,低聲道:「不,這是個很充分的理由。」面容雖然仍冰潔如岩壁上覆著的白霜,垂落的目光,卻融化了幾分。
  
  這世上,自己為聰明的人太多,真正的傻瓜卻太少⋯⋯
  
  他是一個,而惑顏,是另一個。
  
  兩個陷入死胡同的傻瓜,像夸父追逐著永不墜滅的太陽,苦苦的,追尋著心上那個人的腳步,即便心裡很清楚,對方絕不會為自己稍作半點停留⋯⋯為著一個天真得簡直愚蠢的信念,一種強烈得幾近盲目的執著,不肯放棄,拚命堅持著⋯⋯
  
  有沒有得到些什麼,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這茫然無緒的的追尋中,丟失了很多東西⋯⋯
  例如自我、例如尊嚴、例如他破碎了的心⋯⋯
  像撲火的飛蛾,任由燐粉在高溫下一點一點剝落,直至火舌燃盡蝶翼,墜入那無邊無盡的烈燄⋯⋯無怨無悔。
  
  然,可是真的無怨,亦真的無悔?
  
  
  惑顏靜靜的注視著他,收起了那有些輕佻的笑意,唇角緩慢而謹慎的揚起。
  
  「是麼?」他聲音突然暗啞了幾分,紅眸如流轉的雲煙,視線穿透了對方黑瀑般遮住側臉的長髮,雙眼閃爍出了幾點火光,蹦出了更為豔麗的紅澤。說出口的話,很緩慢,很小心,卻帶著一點醉人的溫柔:「那麼,你可願意,為我一笑?」
  
  那雙紅眼,紅得太淒豔⋯⋯ 血玉般燦爛的眼瞳中,倒映著一種和外在的驍狂不相櫬的,赤裸裸、卻無可奈何的渴望⋯⋯
  
  只要是有情有慾的生靈,在這對星火流光似的雙眸凝視下,都無法不受到半點迷惑。就連墨邪,都禁不住一顫,耳尖竄上一點潮紅,同時一股熱氣自胸口掠過。
  
  迴避著他的視線,他穩住紊亂了一拍的心跳,只低聲道:「我的生命,恨多而樂少,沒有什麼,值得我笑⋯⋯」
  
  想了想,他嘆了一口氣:「你別白費心思了。」
  
  ──你想什麼,要什麼,我都很明白。只是,我給不起⋯⋯
  
  「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有快樂的事情。」惑顏卻只是笑了笑,湊近了些,溫柔的注視著對方泛著薄薄紅暈的蒼白面容,「你只是,不願意去體會,不願意去接受⋯⋯」
  
  他靠得很近很近,吸氣吐氣間,嗅到的盡是墨邪身上特有的幽魅香氣。後者神情有些茫然無措,呼吸輕微的急促,對於他的靠近,顯然有幾分慌亂,卻沒有後退⋯⋯
  
  骨節分明的長指不知何時已經搭住了對方線條優美的下顎,卻不似先前拷問霜澄那樣的粗暴野蠻,輕柔得彷彿是捧著易碎的水晶,那樣的小心翼翼。
  
  「⋯⋯」細緻的肌膚在那帶著薄繭的指尖摩挲下,竄起了一股微弱的電流,敏感的墨邪忍不住抖了抖,下意識便想要退開,下顎卻被輕輕挑起。
  
  望著相隔不過幾吋的清麗容顏,惑顏遲疑了幾秒。對方有些恍惚不解的模樣,讓他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絲罪惡感,但接著很快便消失了。
  
  即使是在毫無防備、全無戒心的情況下,身為狐王的墨邪能夠被他所引誘,墨邪對他,終是有些許真切的感情的罷⋯⋯而他,也實在是,不願意再按捺下去了⋯⋯他想要這個男人,這個應該要屬於他的男人,非常非常的想⋯⋯
  
  輕輕的低下頭,他小心而鄭重的,吻上了那雙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的淡色唇瓣⋯⋯
  
  墨邪無法思考。有那麼一瞬間,一向條理分明的腦袋忽然散架了,像是陷入了溫熱的泥沼,一片暈溶溶的模糊。他知道惑顏貼近了他跟前,惑顏那清爽蒼涼一如曠野的氣息,彷彿一張大網,緊密的包圍住了他的四周。他可以感受到惑顏身上的溫度,呼吸的溫暖氣息,抬眼,卻只見到一雙燦爛專注的眼眸,像兩潭綴滿楓紅的旋渦,幾乎將他吸溺其中⋯⋯但隨即,一雙噙著哂笑的金黃眼睛,扶掠過他的腦海。
  
  思緒剎那間清明,他回過神,在惑顏的唇落上他唇瓣前一秒倒退了一步,伸手推開他。
  
  距離忽然拉開了,灼熱的溫度迅速下降,冰霜滿佈的岩窟裡,空氣瞬間冷卻了。
  
  「⋯⋯」功虧一潰的惑顏僵在原地,尷尬、錯愕、懊惱、遺憾⋯⋯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塑造出了一個僵硬的面具,掩蓋住了原本溫柔而期待的面容。
  
  墨邪狼狽的轉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襟,有些手足無措地道:「我、我不是來找你聊天的⋯⋯我有重要的事要對你說⋯⋯和命案有關的⋯⋯」
  
  「哦?」惑顏神色難掩失望,卻隱藏得很好。他一向是個識相的男人,既然已經功敗垂成,那麼他也不會死咬著不放,從善如流的跟著改變話題──即使這話題也轉折得太過生硬──平靜得彷彿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不再出聲,只是等待對方開口。
  
  墨邪卻猛地噤口了。情緒稍稍平復後,他突然想起了幾個疑點。
  
  那雙眼睛雖然出現,卻太過空靈,太過飄忽⋯⋯消失的速度也太快,完全不似實體⋯⋯
  
  在弄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他不想打草驚蛇,更不想造成狐妖們的恐慌。
  
  揚起視線,他定定看著惑顏,面頰上仍泛著些許窘迫的緋紅,目光卻很嚴肅:「我們換個據地罷。這裡不大安全。」
  
  惑顏沈默了一下,略微思索,接著淡淡笑了笑:「你說了是,吾王。」
  
  那看似無所謂的笑容裡,卻不知怎麼的,帶了點自嘲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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