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門與瓊華派的人手退開後,曲寒宵打了個暗號,將自己的家丁護院撤回各自的崗位。

  他想伸手攙扶天涯,卻又不敢得寸進尺,青年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煞氣也過於強烈,只得忍住衝動,親自領路走向山莊更深處一處僻靜的院落。一路上,幾乎一步一回顧,彷彿深怕別開一眼,意外失而復得的黑衣青年就會如白煙憑空消失。

 

  也不知曲寒宵暗地裡何時下達的命令,乾淨的廂房裡已點上燈燭,桌上也備齊了新鮮的茶水乾果,以及一應俱全的藥品與繃帶。

  「天頎,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我讓我的親衛守在門外,此處很安全,你不必擔心。」

 

  天涯面無表情地目送他掩門而去,站在廂房中心,只消幾眼,便看通了整座建築的格局。

  他所處的這個房間很寬敞,左右卻沒有屋室連接,是一座獨立的廂房,僅以屏風床榻巧妙分隔出坐臥活動的空間。而左右兩面亦是實牆,只有前後兩面開了窗戶,乍看之下精緻通透,實際上卻沒什麼可躲藏的地方,非常適合看守與防備——只要守死前後的門窗,房中的人就極難自屋內脫逃。

  不必曲寒宵那句說明,天涯也很清楚,廂房外乃至整座院落,必然布有劍逸山莊的人手層層防備著自己。

  他只是覺得有幾分可笑,簡直不明白曲寒宵是用什麼樣的心態,能一面讓人盯著他,一面誠心誠意對他說出「安全」這兩個字。

 

  但他心神幾番跌宕起伏,又受了不輕的傷,耗力太過,已無心情去計較這些細節。

  仔細檢查過桌上的茶水,確認並無異狀,他這才解開衣帶與上衫。沾黏著鮮血的布料牽扯皮肉,他忍不住蹙了蹙眉頭,但仍一把地將衣物撕開,直到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膀。忍著痛以開水沖去髒汙的血跡,他檢視著傷處,一面嘗試性地轉動手臂。所幸謝十三這一劍刺得雖然深,卻筆直俐落,切口不算太難處理,且混亂中的一刺,竟幸運地未傷及關節或重要的筋絡。

  ……這自然不是因為謝十三手下留情。只能說,好在謝十三出手足夠毒辣,原先對準的是他的心臟,意圖直取他的性命,並未多作他想,才只會是誤傷。若不然,肩胛連接著身軀與上臂,遍佈筋脈要穴,對習武之人而言是最重要的部位之一,以謝十三深厚的功力,若刻意要傷殘他,這條手臂就是不廢,也必當重傷。

 

  略略遲疑,天涯終究還是不敢使用桌上不知經過誰手的藥物,取出隨身的止血粉與金創藥,小心翼翼塗抹在傷口上,再以口咬住繃帶的一端,單手熟練地將傷處纏繞起來。他手裡包紮得專注,同時心思有些恍惚,而曲寒宵的腳步聲又太輕微,他竟沒留意到有人走近,直到房門被咿呀推開,才猛嚇一跳。

 

  曲寒宵一推開門,沒想青年正在自行處理傷處,撞見眼前的景象也驚愣了一下。背對著他的青年黑衣半解,裸露出大片白晰的背脊,肌肉緊實流暢,是練家子應有的體魄,但在明亮的燭光下,眼尖的曲寒宵一眼便看出背脊無數淺淡的傷疤,尤其一道斜著貫穿的猙獰鞭痕鮮豔刺目,結痂尚未退盡,顯然是不久前留下的印記。

  他內心一個刺痛,但還未開口,青年已迅速拉起衣衫,轉回身朝他怒目而視,滿眼的冷峻與敵意,令他只能將欲出口的關切話語生生吞回腹內,裝作若無其事,只看了桌上沒動過的名貴藥物一眼:「天頎,你肩膀的傷勢不可輕忽。我讓夜大夫替你看一看,可好?」

  「不必。」天涯迅速繫緊衣帶,回應依舊不留情面的冷淡:「你有什麼話要說,就快說。」

 

  寒宵走近幾步,隔著一張圓桌,深深望著他。不似之前兩度相見,都是在昏暗的月色下匆促一瞥,此時就著滿室通明的燭火,他終於看清楚了黑衣勁裝的青年的面容。

  不止是那雙泛著清淺鬱色的眼睛,蒼白清秀而瘦削的面孔,依稀仍可看出幼時的容貌。但除此之外,眼前的青年修長俊挺,與他幾乎齊高,氣質凜冽沉穩,完全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安靜怯弱的男孩。他從未細想過天頎若是成年以後會是什麼模樣,在不久之前,他對對方所有的記憶都凝結在了八歲那一年,想像之中,也總是以自己的回憶拼湊可能的形象。然而現在如此接近,才恍然發現,眼前的人既令他感到熟悉,卻也萬分疏離。

  在他們小時候,他始終將年紀比他略小的天頎當作弟弟,以照護者自居。天頎不受人關注,也不大會照顧自己,只要有時間,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替他擦臉穿衣、餵他吃飯、陪他玩玩具。因此本能上,看見眼前一身勁裝的黑衣青年,他感到無比心疼,只想讓對方換下染血的衣物、好好療傷、在自己的照料下靜心休養、過著無憂無慮的舒服日子。

  然而青年散發出的敵意讓他明白,短時間內,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也有更緊迫的事情必需處理。

 

  沉默片刻,曲寒宵自袖中取出一物,放置在桌上。

  看清了所呈何物,天涯臉色微變,伸手將之打落在地。  

  框啷一響。

  兩人四目相對,一瞬的死寂。

 

  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所有學武的孩子都會有過一柄這樣的短劍,與成人貼身的利器不同,尺寸更短小一些,玩具似的,也鈍得多,殺傷力並不高,頂多切些樹枝小蟲、用作簡單的防衛。

  摔在地上的匕首經過十三年的時光,劍刃已磨平生鏽,木質的劍柄也微微裂開,但隱隱約約,仍可辨識出熟悉的漆紋,以及刻在底部的名字。

  ……就是這個無從辯駁的鐵證,使他被打入有口難言的困境,從而生出之後十數年的磨難。

  天涯沒想過,寒宵竟如此直接地將此物拿出,原先強行壓住的情緒再一次激盪,措手不及。

 

  「對不起,天頎。當年沒有說出真相,讓你蒙受不白之冤,是我的錯。」

  曲寒宵彎下身,拾起匕首,重新放回桌上。哀傷而鎮定地注視著面色蒼白、氣息急促的黑衣青年:「但有些誤會,我必需澄清——我從未遣人刺殺過你。那一日你失蹤後,我就再也沒了你的消息。當時我也年少,名義上貴為少主,卻沒有實權,待能讓人去尋你,已是多日之後。探子說,只找到幾片你的衣物,沾滿了血跡,大約是凶多吉少……」

  

  天涯站在原處,沒有打斷他的剖白,靜默如一尊雕塑。只是寒宵每說一句,他眼色就深沉一分,直至漆黑無光。

  曲寒宵避重就輕,說得隱諱,但他並不笨,聽得出這一番懇切言辭下,更重要的弦外之音。厭惡他的人雖多,但身邊相關的人卻極少,當年到底是誰想讓人清理掉自己,如若不是曲寒宵,那就只會是謝十三。

  或許內心深處早猜到了真相,或許肩膀上仍抽痛著的傷口已說明了顯而易見的事實,只是多年來不願意接受,又需要一個可以記恨的出口,於是固執地將滿腹的委屈憤恨指向了曲寒宵。而今聽寒宵親口否認,竟不怎麼震驚或難受,反倒生出一股,不過如此般的心灰意冷。

  事至如今,解開當年的誤會,就和遲來的道歉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經過了夜裡那一場混亂,站在華麗精美卻陌生的廂房裡,重回故地的天涯忽然感到說不出的清醒。他比誰都明瞭,十三年前發生過什麼根本不重要,就是曲寒宵當年承認了罪責,結果未必有什麼不同。

  世事不脫情理法,而只要有情分,無論厚薄多寡,待遇就有差別。被偏愛的、不被愛的,區分從來就幽微而殘酷,危急時刻,最為表露無遺。曲寒宵是受盡疼愛的天之驕子,優秀無匹,就是偶然犯錯,也會被視為無心之過,總會獲得原諒;而他本就惹人生厭,無論做什麼都會受到怪責,一旦有錯,就是罪加一等。

  即便不曾發生那起意外,他終究也會因為其他原因,遭人厭斥排拒。

  折下的視線落在桌上陳舊的匕首上。以現在成年的眼光看來,這孩子氣的東西簡直連武器都說不上,卻惹出了一連串的禍事,看似荒謬,最根本的原因,只不過是上面刻有他的名字。

  這並不是寒宵的錯,他怪罪不了任何人,突然間,只覺得對過往曾有一絲依戀的自己萬分愚蠢,就連恨都沒了意思。

 

  輕吐出一口長氣,他眉眼不抬,低聲道:「我要走了。」

  「天頎?」曲寒宵一怔。他以為青年會對他發怒,也準備好了面對責問,卻沒想過竟是這樣斷然冷漠的反應。

  被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亂了節奏,曲寒宵不明所以,語氣不住流露幾分情急:「我話還未說完——十三年前發生之事,與你的身世大有關係,也與你和赫連覆雨的糾纏有關,你難道不想知道?!」

  「我不想聽了。」天涯冷冷與他對視,聲音清洌如寒鋒映雪。先前在屋頂上也許還存有的一絲猶疑,隨著幼時殘餘的最後一點渴望熄滅而消失無蹤,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給曲寒宵開口的機會,他神色淡漠:「我知道他和我之間,是殺父的血仇,二十年前那場屠殺的兇手應是我父親,十三年前,他是為此撿了我回風雨閣。至於我的身世——

  青年頓了一頓,慘然冷笑:「自我記事起,難道聽得還不夠多?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母親,是個掃把星,註定刑剋六親命犯血光,所以人皆畏我厭我……這些話,我小時候聽過無數遍,我不想再聽了。」

  「天頎——

  「你既有話要說,必然有其他我不知曉的情由。」打斷曲寒宵試圖安撫他的呼喚,他面無血色,毫不退讓地直視著曲寒宵的雙目,一雙黑沉的眼睛像是負傷的野獸,咄咄逼人的狠烈,又傷痕累累:「但我知曉了又當如何?我做錯了什麼,應該承受這樣的結果?」

  「——假如我沒有錯,那為什麼,需要聽你說理由?」

  微微顫抖的聲線並未揚高,卻破釜沉舟般鏗鏘決絕,令曲寒宵一時啞口無言。

 

  無論是謝天頎還是易天涯,這是他頭一次,聽見青年說出這麼多話。而話裡壓抑而鋒利的痛楚,每一句都刀刀見血,讓他竟不敢接住對方彷彿會燙人的目光。

  他之所以拋出那句話,確實只是無計可施之下,為留住青年而遞出的誘因——畢竟人有好奇之心,更何況切身相關。同時他也直覺認為,天頎應會想知道所有秘密,而唯有坦承相告,才能重新獲取對方的信任,讓他彌補一切。

  然而看著與他對視而立,蒼涼而冷冽的黑衣青年,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可能也沒有能力彌補對方二十多年來經歷過的所有傷害與痛苦,也沒有任何立場,期待對方的諒解。

  天頎這幾句話一矢中的——無論是他的出生、二十年前的仇殺、十三年前的慘案、乃至當前錯綜複雜的局面,都不是他造成的。不若已深陷在局裡的自己與其他人,他由始至終,是最無辜受累的那一個。

 

  半闔起眼,天涯吸了幾口氣調勻氣息,神情回復了一貫的清冷。話說夠了,他不想再與對方糾纏下去,這個地方也令他開始感到窒息。眼神轉向緊閉的門扉,他再一次宣告:「我要走了。」

  曲寒宵沒讓開。

  他再沒有其他理由牽絆住青年,但也沒打算就這樣放手。

  眼裡的過往傷情一點一滴淡去,改而浮起一層看不透的黑影,他終於再一次對上天涯的目光。溫文如玉的面色沉著,他語氣平和,卻果斷堅定:「天頎,我不會讓你回去風雨閣的。」

  「我不會回去的。」天涯咬著牙,森冷地回望著他,右手已搭上了劍柄,每說一個字,空氣就寒下一分:「我再說一遍。讓我離開。」

 

  曲寒宵無動於衷。

  白衣華服的年輕盟主站在原處,面上仍帶著一點哀憫,只淡淡道:「天頎,你不是我的對手。」

 

 


 

沒有寫到原本想寫的地方,結果還爆字了

覺得寫得沒很好,但劇情就不拖了,速速碾速速碾!

 

天涯和寒宵確實有過一段情誼,只是這段關係其實也很不對等

也覺得寒宵從以前到現在根本沒有瞭解過天涯,只是一廂情願把他當成小弱雞在呵護

但雖然天涯寶寶看起來衝動又瘋癲,他實際上比寒宵人間清醒多了

有這樣的前任(?)寶寶也實在是不容易啊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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