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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煙花.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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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虐,糾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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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18 週二 201211:26
  • 第五十九章 傷 (下)

  
  溫潤如玉的唇瓣柔軟而帶著微甜的香氣,誘惑著南宮絕羽昏亂的意識。
  
  一片灰沈沈的迷霧裡殘存的理智尚未全然泯滅,雖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朦朧中一個細微卻尖銳的聲音一再提醒著他這是場極可怕極可怕的錯誤,於是本能抗拒了一下,想要自這個膠著的狀態中掙脫。但還來不及抽身,對方靈活的舌尖已經捲住了他的,仔細而小心地回應起了他可謂強橫的侵略⋯⋯
  
  對著那樣誘探又輕巧的動作,帶著一點渴望、一點堅持,如同一隻怯怜怜的小貓兒磨蹭索討著更多撫摸,就是冰冷如鐵的意志都會有幾分融化,更何況此時裂了個缺口、喪失了原本自制力的心防?
  
  他本來,就不討厭對方的⋯⋯
  
  碰觸擁有身前人兒的瞬間,流過心底的一點模糊的溫暖稍微驅走了那在他周身血脈游走的寒氣,包圍住他的團團黑暗也被沖淡了一些,於是半是放縱、半是逃避的,南宮絕羽將被壓在他身下的墨邪抓得死緊,任由那縷如煙似霧的幽香蒙蔽了心底抵制的聲浪,心口,卻無法遏止的,隱隱地疼著⋯⋯
  
  「嗚⋯⋯」唇被封住,鼻尖拂過的是南宮絕羽深色的瀏海,呼吸越發地困難,幾乎透不過氣來的墨邪終於忍不住低低呻吟,蹙眉向後一仰,試圖自腰部懸空這樣難受的姿勢掙脫。
  
  他的退卻讓失去自制能力的男人暫停了一下,鬆開了咬弄著他唇瓣的齒,濕潤的唇舌帶著溫熱氣息順勢滑過了他精緻的下顎,吻上了冰涼細膩的脖頸。微癢的觸感讓墨邪一個顫慄,喉結滾動了一下,溢出了一聲類似嘆息的嗚咽,撐在地毯上的十指不住揪緊。
  
  南宮絕羽垂下頭,順著拉緊的弧度一吋吋向下觸探,最後咬住了他深刻的鎖骨。細碎的刺痛感中竄起一股酥麻的電流,墨邪登時軟下了身子,仰頭頹然抵在桌案邊大口呼吸著,湧進他肺葉的空氣冰冷而帶滿寒夜的濕氣,發僵的四肢卻像點上了火種一樣,莫名燥熱了起來。
  
  他不是木頭,甚至極為敏感,已經陷落在情感的迷霧之中,這樣充滿挑逗意味的咬弄自然而然挑起了他本能的生理反應。埋首在他肩頭肆意輕薄的男人或許意識不清,他的思路卻還有幾分清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心裡很清楚,些許的恐懼混雜著幾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期待,想要逃開,一方面卻又想繼續的矛盾⋯⋯
  
  他素來討厭過多的裝束,總覺得綑得他無法動彈,從前在無弦宮的時候一向只穿寬鬆的白袍及輕便的軟鞋,連髮都不束的,任由一頭黑緞似的青絲披洩身後隨風擺盪。在這方面南宮絕羽從來放任,沒有花心思用人類的禮節約束過他,是以差人送來給他更替的衣物一如既往,都是他穿慣了的樣式。但此刻,這樣的服飾卻讓他毫無防備,連故作矜持的餘地都沒有,輕易在摩擦之下滑落了肩頭,大半上身登時暴露在對方跟前無從遮掩。
  
  炙熱的大掌不知何時鬆開他的雙肩,順著鬆脫的衣襟朝下摸索,箝制住了他水蛇樣的腰身。任由那雙結實的手撫摸過他腹部,墨邪闔上了眼,微屈的雙腿顫抖了一下,心臟擂鼓般劇烈跳動著,連呼吸都微微紊亂了──
  
  勾住他胯骨的長指卻驀地停住。
  
  籠罩他的陰影不再晃動,彷若一塊凝結的薄冰,靜止在了幽藍色的月輝中。
  
  「⋯⋯??!」
  
  這樣毫無預警的暫停讓繃緊了全身肌肉被動等待著的墨邪一愕,哈出的氣息拂開了面上散亂的髮絲,他長睫抖了抖,微微睜開了青眸。
  
  南宮絕羽頭垂落在胸前,低低喘著氣,牽引得一頭深色的長髮跟著抖瑟,箝制住他腰部的手勁像是抗拒著什麼反制力量似的加強了幾分,原本熨熱的掌心竄出了一股逼人的寒氣,貼在墨邪的肌膚上,凍得他滴溜溜打了個激靈,卻怎麼樣也掙不開。
  
  自心口迸發而出的劇痛蛛網一樣蔓延至四肢百骸,絕望的陰影在心底無限擴散,南宮絕羽渾身力氣被抽乾,額際沈沈抵在了墨邪的肩上,整個人山崩似的撲倒在了他的身上。
  
  身子幾乎貼在了一起,兩個人靠得好近好近,男人痛苦而壓抑的呼吸聲落在墨邪耳邊,聽得他有些難受。挑起了的一點情慾驟然澆熄,對於從頭便處於配合一方、自尊心又甚高的墨邪而言,說不難堪失望是不可能的⋯⋯ 可看著對方脆弱又竭力忍耐的模樣,迴腸百轉,最終,也只化作一縷無可奈何的悵惘。
  
  綠眼怔然望著灑滿落月的屋樑,他微微側過頭,耳鬢輕蹭男人低垂的頭顱,唇角生澀地勾了勾,嘶聲道:「你⋯⋯很痛苦麼?」
  
  話聲很輕,承載著的情感卻似整座浩瀚無際的夜色那般沈重,沒有星點、沒有浮雲,一片晦澀不透光的湛湛墨藍,有的,只有尋不著盡頭的寂寞⋯⋯
  
  他問的不單單是此時此刻,而是這些年來加總的點點滴滴;不單單是肉體上的打擊,而是內心深處,他真正的感受──和他在一起時,這個驕傲的男人,總是蹙著眉頭的⋯⋯誰也沒有真正快樂過⋯⋯
  
  自然,徹底陷入昏迷的男人什麼也沒有聽見,更無法回應。
  
  他遲疑了一會兒,抬起些微發顫的右手,穿過了對方的臂彎,極輕緩地環住了男人的背脊。歪曲的指尖觸到了他身上冰涼的絲質衣料,輕柔又依戀地摩挲著。
  
  「羽⋯⋯」
  
  氤氳目光垂落在南宮絕羽撐在地毯上的右手,看見了手背上自己四年前留下來的深刻咬痕,他苦笑地嘆了一口氣,一方面是被折騰得全身無力,一方面則是貪戀著這份得來不易的貼近,即使被壓在下方的姿勢很不舒服,墨邪還是沒有變幻姿勢,只是靜靜地藏在對方的懷抱裡,摟著他,聽著他雜亂的心跳逐漸轉為沈穩,急促的呼吸聲也漸漸趨於平靜,直至陰暗的天際透出一點微光。
  
  
  如果時間能夠靜止,那麼停在這一秒,縱使缺憾,卻仍是平靜而令他滿足的⋯⋯可時間無法停下,一分一秒的在流逝,也不可能就這樣坐擁著直到地老天荒⋯⋯
  
  僵硬地動了動發麻的雙手,墨邪掙扎了一下,發現靠在他身上的南宮絕羽大概是虛脫了,箝制住他的手已沒有先前那樣強勁,稍微用點力氣便能掙脫。於是他推開了他,忍著雙腿針刺般的刺痛自地上狼狽爬起了身。
  
  禁房原本就是一座廂房,雖然堆滿了陳年雜物,格局卻和一般房間並無二致,原本該作臥房用的內間也有一張古老的紅木床,只是沾了灰塵,可在這筋疲力竭的非常時候,墨邪也没心思顧慮那麼多了,彎下身抓住南宮絕羽的手臂,半拉半拖地想要將他弄上床安歇。
  
  不過短短幾步路的距離,卻走得他極盡辛苦──南宮絕羽比他要來得高大,光是要移動他就不是一樁輕鬆的差事,更何況雙手不靈活,此刻自己又是四肢發僵,連步伐都是歪斜的⋯⋯ 費了一番力氣才把不省人事的男人扛至床上,坐倒在滿是塵埃的床墊上順過了一口氣,墨邪這才開始感覺到疼痛。
  
  意識不清的南宮絕羽反應失去了控制,雖然沒有傷害他的意圖,可那動作、手勁再再不是他纖弱的身子承受得起的。雙肩被掐得青紫一片,手臂和腰間也隱隱抓出了指痕,他揉了揉險些脫臼的手腕,半是氣惱地朝身旁的男人投去一瞥,眉眼流洩出一點嗔怪怨懟,目光卻很柔軟。
  
  南宮絕羽像是恢復了幾絲意識,唇動了動,擰著眉,表情隱忍又痛苦。他低喃了幾個字,側過臉翻手抓住了墨邪的衣襟,萬分珍惜地拉著,彷若只要鬆手,指尖觸到的一點溫暖便會消逝無蹤。
  
  「你⋯⋯想要做什麼?」墨邪撐著痠痛不堪的身子俯首湊在他唇邊,想聽仔細一些,「哪裡不舒服麼?要水?還是會冷?」
  
  表情原本是有些無奈的煩躁,但是聽到落在他耳邊的話聲之後倏然冷凝。
  
  昏沈的男人囈語著,只重複著兩個無意義的音節──
  
  「連璧⋯⋯」
  
  ⋯⋯
  
  ⋯⋯
  
  墨邪跳動著的心臟有一秒的停頓,接著沉沉墜入黑暗的深淵。
  
  他從來沒有感到這麼冷過⋯⋯ 彷彿血管裡流著的不是鮮血,而是極地的冰泉,將他最細微的神經末梢都凍成脆弱的冰絲,稍一碰觸便會碎去⋯⋯
  
  「⋯⋯⋯⋯」
  
  怔愣了半晌,湖綠色的眼眸浮上一層霧氣,唇角牽出了一抹苦澀的淡笑。僵硬地凝視著南宮絕羽眉峰緊鎖的面容,他忍不住伸出一手來,以指尖輕輕畫著他的眉眼。
  
  「呵⋯⋯」無聲輕嘆,說出口的低語帶著瞭然的自嘲:「你說,我總是知道該怎麼惹你生氣,是麼?」悠悠呼出一口長氣,他眼神不知不覺朦朧了起來,笑意越發地清淺,「而你,總是知道該怎麼對我殘忍⋯⋯」
  
  殘忍得讓他心冷⋯⋯
  
  他可以為了他放棄自尊,卻不是沒有自尊。
  
  可像是諷刺著他的傻,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懂,將他的忍耐視為理所當然,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踐踏著他的委曲求全⋯⋯
  
  無聲無息滑下了床,墨邪冰冷的指尖輕顫著,些微踉蹌的腳步卻很堅定。
  
  禁房裡琳琅擺設繁多,他一眼也不多瞧,只是走近角落,一個插著幾幅捲軸、看似毫不起眼的長筒藍瓷瓶。他伸手拂去瓷瓶上的灰,不料瓶身卻没放穩,咕咚一聲翻倒,所有畫軸滾落一地。墨邪白著臉,徑自撿起了其中一捲繡著黃邊的畫軸,沒有絲毫猶豫地抖開。
  
  窗外疏斜的月色映入,一個拈花而笑的青衣少年躍然於素絹上。
  
  少年容貌並不出眾,頂多稱得上順眼,但唇齒間透著的盈盈笑意說不出的溫雅,一雙翠綠的眼睛像是會說話一般,眉目含情,讓人禁不住生出一股愛憐之情⋯⋯
  
  
  墨邪冷冷注視著畫,眼底說不出是哀愁,還是忿恨,抑或不甘。
  
  就是這幅畫,讓他明白了十一年前南宮絕羽放他一條生路、將他帶回無弦宮的原因。
  
  十七歲那年,他再也無法忍受南宮絕羽刻意的冷落,闖進了從來沒有人允許踏入的西廂。直覺告訴他,南宮絕羽隱瞞著他什麼,而那個原因,就藏在這幢與世隔絕般的樓房裡。一窺究竟的想法是那樣強烈,即使會惹南宮絕羽生氣,他也不在乎了⋯⋯
  
  他寧可他生氣,也不要他對自己視而不見。
  
  而這,就是他找到的原因⋯⋯
  
  結果是令人憤怒又失望的。他的擅自闖入成功挑起了男人的震怒,那是南宮絕羽第一次對他大發脾氣、兩人第一次碰觸上了感情這個敏感的引爆點⋯⋯ 而後他傷心而任性地主動打破了他們之間那微妙的平衡,第一次吻了這個一直抗拒著自己的清冷男人⋯⋯
  
  可無論把對方摟得再緊、把自己作踐得再低,終究是自欺欺人。
  
  埋在南宮絕羽心裡的那個人,依然不是他⋯⋯
  
  
  心已經冷得感覺不到疼痛了。
  
  墨邪青眸微闔,面無表情地扔下了畫,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脯透露著他此刻情緒有多麼的震蕩。歪扭的長指觸上了胸口垂掛著的玉珮,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扯下,放在了桌上。
  
  紅繩在他細緻的頸子上劃下一道紅痕,可他只是漠然地抽手,再也不多看一眼,回身大步走向門口,扣住門板,一把推開了門。
  
  將近清晨時分,夜空依舊暗沈,只有地平線透著幾絲紫藍色的光暈,月色卻已經黯淡了,四下一片孤單荒涼的黑。彷彿一身的哀傷都注入了髮絲,他細長的青絲在刺骨的寒風中妖嬈地飛揚著,一襲素白的單薄長衣迎著夜色,更顯渺小而迷茫。
  
  
  我本來,是要回來告訴你,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來就沒有傷人的意圖,而是她,欲置我於死地。我甚至沒有還手,只能試圖自你鎖住我的閣樓裡逃脫,最後在她的攻擊下失去了意識,待我醒來時她卻已經倒在了血泊裡⋯⋯
  
  
  但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曾經如此渴望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
  
  
  當愛已經沒有甜蜜,只剩下痛苦及絕望,那麼愛本身必然出了差錯。明明該是最親近的人,到頭來才發現彼此猜忌防備、各懷心思,誰也不瞭解誰⋯⋯
  
  淚已流乾,傷已入骨,或許某些東西,也跟著變質了。
  
  
  一點冰涼濕潤的東西落在了墨邪蒼白的面頰上,不是眼淚,而是一朶雪花。
  
  陰沈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綿細而稀疏的碎雪,落地便融化,卻仍在風中翻滾著,一片跟著一片的落。
  
  墨邪無聲地站在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霙雪之中,任由溼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既不躲避,也不擦拭,只是睜著一雙清澈透明得有些空洞的青眸,望著滄茫無邊的天際。
  
  在漫天紛飛的細雪裡,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紅眼睛的男人。
  
  
  淡色的唇彎出一絲寂寥又疼痛的笑。
  
  
  那句話,是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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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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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7 週五 201211:25
  • 第五十八章 傷 (中)

  
  男人的手勁不輕,疼得墨邪蹙眉噫了一聲,失去重心地向後坐倒。
  
  手腕像是被鐵圈錮住一樣難受,他使勁想要甩開,無奈對方扣得死緊,怎麼樣也甩不脫。他掙扎地向後退了幾吋,卻驚恐的發現男人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手伸得僵直,縱使姿勢再不舒服都沒有放開。
  
  沈重而凌亂的呼吸聲在陰暗中一聲比一聲清晰,在他慌亂的注視下,那倒在地上微微抽搐著的男人晃動了一下,接著空下的一手抓著被扯得七零八落的地毯,掙扎撐起了上半身。
  
  「南宮⋯⋯絕羽⋯⋯」
  
  墨邪睜大眼睛望著他,嘶啞喚了一聲,聲音卻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對方這副模樣⋯⋯
  
  如同一隻負傷的野獸般虛弱而危險,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揉合了痛苦、敵意、衝動、卻又茫然失措的複雜氣息。如果他就在此時朝他攻擊,他一點兒也不會感到訝異⋯⋯
  
  彷彿聽見了他的叫喚,跪撐在地上的南宮絕羽極緩極緩地抬起了低垂著的頭顱⋯⋯ 他一向紮得整齊長髮已經鬆脫,少了平日衣冠楚楚的氣勢,深色的髮絲看似無助地垂落在他跟前,遮掩住了墨邪的視線,但是在那斑駁的髮絲間,他仍然清楚看見了那張再熟悉不過、此時卻全然變了樣的容顏⋯⋯
  
  暗沈深邃的眼睛閃爍著陌生又尖銳的光澤,彷若刀鑿的深刻面容蒼白得毫無血色,在昏弱的月色下顯出一種和氣勢身形極大反差的病態。斜飛的劍眉在眉心聚攏,他薄唇微微打著哆嗦,似乎正忍受著無形的煎熬,眉宇之間卻透著一股淡淡的、和眼神不相櫬的慌然無措。
  
  他這樣的眼神,墨邪依稀還記得的⋯⋯ 很早很早以前,南宮絕羽年輕的時候,性格比現在還要銳利自負許多,就是這樣沈靜卻盛氣凌人的風采。可後來這樣的棱角逐漸磨平,改而被一種漠不關心的冷淡所取代⋯⋯
  
  不過虛弱、無助、難受⋯⋯這些看似只適用在弱者身上的形容詞,他則完全沒有在他身上見到過。印象中的南宮絕羽一向是清冷而強悍的,偶爾受傷生病也没顯露過一絲一毫軟弱,更別提如此狼狽的情況⋯⋯
  
  心底不期然溢出一絲酸澀,墨邪凝望著他的眸光疼痛得有些淒然。
  
  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
  
  南宮絕羽從來不肯對他坦白,在他面前,也從來沒有真正卸下心防過⋯⋯
  
  他其實是很願意分擔的⋯⋯ 他是個敏感的孩子,南宮絕羽就是不說,朝夕相處之下,他怎會察覺不出這個看似淡漠強韌、支手掌控著北方幾十座城池的男人身上隱藏著一股沒有人能看透的壓力和陰影?
  
  過去相處的幾年裡,他努力地去接近、試圖理解對方的心思,但這個男人就像上了彈簧鎖一樣,他越是積極地靠近,他就反彈得更遠⋯⋯ 所以他任性,揮霍著男人對他的縱容忍耐,就是只能夠貼近他身邊也好⋯⋯
  
  只是他自己也清楚,這樣一廂情願的關係,不可能長久的⋯⋯
  
  陰冷迷離的目光微微揚起,對上了那雙在黑暗中熒熒綠綠的哀傷碧眼。
  
  深淵似的眼底竄過了一道電流,意識不清的南宮絕羽呼吸屏住了一秒,接著依然寫滿陌生的瞳孔驀地放大,震顫出了一絲遲疑又焦躁,興奮卻又憎惡的古怪情緒。對方瞬也不瞬、帶著一定侵略性的危險眼光讓墨邪不自在地抖了抖,別開了視線不敢再和他對視。給扣在地上的手腕也被掐得要失去了知覺,他難受地動了動因血液不流通而發麻的指,低聲哀求:「放手⋯⋯ 很疼⋯⋯」
  
  跪爬在地上微微發著抖、像隻封印了的陰暗巨獸的男人呼吸聲急促了幾分,卻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堅硬如鐵的五指卻慢慢的、一點一點的鬆脫。
  
  墨邪才剛喘了一口氣,正想抬起給抓出指痕來了的手腕翻轉活絡一下,南宮絕羽卻瘁然一個傾身,雙手猛然抓住了他的雙肩。
  
  没料到他會突然動手,墨邪被牢牢抓住,若不是雙手撐住地面幾乎就要給撲倒在地上。
  
  「南宮絕羽──!」
  
  他驚怒交加,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身子,雙手徒勞地抓住對方的前臂,想要將覆在自己肩頭的手掌扯開,結果卻只是讓自己纖細的肩骨彷若碎裂般疼得難受。但更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是相對而言十分危險的姿勢⋯⋯ 此時他是跌坐在地上的,壓在了自己的衣襬上爬也爬不開,更別提背後頂著檀木桌案,連退後的餘地都沒有⋯⋯ 而意識不清的南宮絕羽又逼在他身前緊抓著他的窄肩,壓制住了他微微屈起的雙腿,上身前傾得幾乎靠上了他單薄的身子,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猶如囊中獵物般無處逃脫。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氣息落在自己面龐上,甚至可以聽見他急促而頻亂的心跳⋯⋯ 男人身上那股深沈的狂躁再再宣告著危險的訊息,墨邪神色慌亂地想要掙脫,空間卻只是越發地侷促⋯⋯
  
  「你⋯⋯」
  
  冷汗浸溼了墨邪的衣衫,他又是氣惱又是驚惶,急著想要擺脫,想也不想十指泛出了淡淡的銀芒,一股急強的內勁翻湧而上,準備施力將對方摔開。
  
  但是微一抬頭,看見對方臉色後,他遲疑了⋯⋯
  
  南宮絕羽低垂著頭,薄唇微啟,輕微又斷續地喘著氣,一向銳利的深色眼眸渙散迷茫,甚至泛起了一層冰藍色的幽光。抓著自己的雙手力量雖然強悍,卻只是純粹的體力,不包含一絲一毫的法術成份⋯⋯
  
  要是他貿然動手相抗,依南宮絕羽此刻混亂的情況,別說是承受,只怕經脈走岔,走火入魔。
  
  低低嘆了一口氣,凝聚在指尖上的力量瞬間消散,同時人也被粗暴的撲倒,背脊狠狠撞上了堅實的桌案。輕微的暈眩中勉強可以看見對方緊鎖而閉起的眉眼,鼻尖幾乎碰上了對方的面孔,一呼一吸間盡是屬於對方的清冷氣息⋯⋯ 他有些訝異,南宮絕羽臉色明明就是慘淡的白,眼底也冒著結霜的寒氣,身子竟會那麼滾燙⋯⋯ 這樣無意識的野蠻,像是有股陌生的力量在體內拉扯著他,逼得他近乎崩潰⋯⋯
  
  雙肩疼得麻木,因為衝擊以及稀薄的空氣,墨邪頭有些發矇的暈,在混亂中已經無力多想,像個剪了線的傀儡一樣任由南宮絕羽抓著自己,消極地放棄了反抗。
  
  隨便他了⋯⋯
  
  只要那股逼得他反常的力量能夠得到宣洩、只要他不再自殘、只要讓他好過一些,他要對自己做什麼,哪怕是傷害,他其實也不是那麼在乎的⋯⋯
  
  難以察覺的苦笑溢出唇角,他閉上了眼,看透地半仰著偏過了頭。細長的青絲順著動作滑向一邊,彷若白瓷般細膩的脖頸拉出了一道張力而誘惑的弧度,緊繃的肌肉牽動著鬆脫衣領下的鎖骨,輕微地顫抖著。這是妖類一種類似奉獻的馴服表現──將自己最脆弱的要害自動暴露在對方跟前,任由對方為所欲為,由此示弱討饒、或者表達心悅誠服及信任。但此刻,在一室的凌亂之中,失去反抗意念的青年身上散發出來的,卻是一種近似哀傷的、沈靜的溫柔⋯⋯
  
  彷彿感受到了那股比月輝還要清淡,卻雲煙般揮之不去的苦澀,位在上方的南宮絕羽顫抖了一下,心口迸發的陰厲之氣消退了幾許,卻既而被一股複雜而酸澀的疼痛取代⋯⋯
  
  難以言喻的渴望如同不斷擴散的陰影,膨脹到了幾乎本能反應的地步,他驀地俯下頭,吻上了墨邪微微張開的柔嫩唇瓣。
  
  「唔──!??」猛然睜開了眼,墨邪壓根兒沒有預期到這樣的狀況,微弱的呼吸立即岔了氣,一聲呻吟如同飄零的落葉,很快便消失在對方的唇舌中失去了蹤跡。
  
  眼前是一片迷茫,失去視覺及缺氧的情況讓他渾身神經更加敏感,男人熟悉的氣息充斥著他的胸腔,那無意識的粗暴動作弄得他有些難受,但貼近的距離、親密的接觸、以及屬於對方的潤澤再再刺激著他的理智,暈眩之中他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速,背脊都有些虛軟了。
  
  畢竟是放在心上這麼久的人呵⋯⋯ 明明違反著自身的意願強行侵佔著自己,但反感之餘,依然讓他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絲絲依戀⋯⋯
  
  更何況⋯⋯ 失去意識了的南宮絕羽動作雖然稱不上輕柔,但墨邪感覺得出來,他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圖。不是刻意嘲弄,不是惡意侵犯,更不是逢場作戲的親吻,而是純粹出於自身慾望的驅使,纏繞著一層只怕他自身也不明瞭──或者不願明瞭──的隱晦情感⋯⋯
  
  他真真正正,要的是自己。
  
  這樣的認知觸動了他埋藏在心底深處的渴望,讓他莫名感到取悅似的欣喜。
  
  舌不自覺地頂了頂,他再一次閉上了眼,暫時拋卻了所有的糾葛情愁,只專注的,放縱自己沈溺在了如此卑微的滿足之中,汲取著他一直渴求、卻從來沒有得到的情感⋯⋯
  
  「嗯⋯⋯」轉過了頭,墨邪蹙著眉,舌尖描繪著南宮絕羽美好的唇型,很快便和對方探入自己口中的舌交纏,同時掙扎著湊近了一些,緊緊貼上了他的唇,由被動轉化成了配合,如同對方佔有著自己一般,同樣深沈地索討著屬於他的部份,交換氣息與溫度,直至融合為一,再也分不出你我⋯⋯
  
  兩道壓抑的情感,終於在一個併發點匯流⋯⋯
  
  一雙黑白分明的身影在黑暗中糾纏,一個緊抓不放,肆意探索;一個抵在桌背,盡情回應。絲綢般的墨色長髮和鬆脫的深色髮絲凌亂地繞在一起,像是一面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將兩個神智不清、意識昏亂的人困在其中。
  
  什麼也不願想,什麼也顧不得;都一樣不快樂,都一樣在掙扎⋯⋯
  
  像是溺水的人兒緊抓住浮木那樣攫住了彼此,然後在痛苦的歡愉之中,任由靈魂一點一滴的⋯⋯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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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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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18 週六 201211:23
  • 第五十七章 傷 (上)

  
  澄澄的夜湛藍深邃得好似甫經燒冶的琉璃,滲著清脆而透徹的寒氣。夜露低垂,慘白的月光在一片聊賴中淒清而異常耀眼的覆蓋著天地萬物,鋪滿鵝卵石的迴廊中庭在這樣清楚的光芒照耀之下竟似水波般泛起了粼粼的銀光。來自極北的刺骨寒風中飄著零碎的香氣,在這深秋時節,遲開的花兒,也合該落盡了⋯⋯
  
  一條素白的窈窕人影穿過迴廊,像是被自己的影子追趕著似的快步疾走著,腳步無聲,曳地的長襬卻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如此輕微的聲響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卻格外的清晰。那一聲接著一聲窸窣擾得本已煩躁的心海更加紊亂,白衣人速度加快了一些,但接著又毫無預警地止住了腳步。
  
  墨邪怔怔站住,雙手垂落在身側,似乎全然不覺得冷,任由加劇的夜風吹得他一頭如絲長髮纏著衣袖,在空中失重般飄飛翻轉。他垂首望著中庭,有些為了眼前鵝卵石幻化而成的銀波而眩目,清澈如碧的眼神微微失去了焦點,神色不自覺有幾分茫然。
  
  開心嗎?得意嗎?
  
  滿腹的委屈及怒氣在鋪天蓋地的迷離月色之中暫時消散,墨邪一時之間竟說不上佔據著心房的是什麼樣的感觸,只是像缺了一角那樣悵惘⋯⋯
  
  不,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並不解脫、更不暢快,反而沈甸甸的壓在心坎上,逼得他不得不捫心自問,這樣負氣離去,除了失落及懊悔,又替自己贏來了什麼?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事實,由不得他逃避──再多的冷言冷語,再多的灰心失望,說穿了,只因為他還在意著這個男人。所以才步步針鋒相對、處處挑釁反抗,甚至不惜賭氣認了這個不白之冤⋯⋯ 可刺激對方的同時,自己也心裡不好過。
  
  沒有人會以傷害深愛的人兒為樂,但憤怒是一把刀,衝動則是它的刃,稍不留神往往將人割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又矛盾,心底深處明明就不願見到彼此難受,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互相攻擊,彷彿在對方心上留下無法輕易抹滅的傷口就是一種扭曲的證明,證明自己有著足夠造成傷害的能力及份量⋯⋯
  
  可然後呢?又有什麼意義呢?
  
  沒錯反擊的瞬間確實很快意,可就為了這麼一秒報復的快感,讓自己悔恨一世,值麼?
  
  微微張開了緊握的手,墨邪無聲的打量著自己喪失功能的雙手,傾殘的十指在稀疏的月色下散發著蒼白的幽光,枯槁、憔悴、一如烙在他身上的、一道道時間難以抹滅的傷疤。
  
  他們兩人之間已經一錯再錯,那個男人不肯妥協,始終只有他一人苦苦拉住了情感的殘線,將過去和現在連結在了一塊。可現在好不容易對方態度稍有鬆動,若他就這麼放開手任由機會自指縫中溜走,這張脆弱如蛛網的殘破情網一破,就真正分道揚鑣、形同末路,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了⋯⋯
  
  是狠了心讓自己斷情,還是再一次放下身段,嘗試著去讓對方理解自己?
  
  受到的傷害和委屈他無法忘記,他甚至無法解釋他究竟還對那個絕情的男人抱有什麼樣的情感,可在這麼一個前進或後退難以取決的瞬間,他只直覺的知道,若是就這樣頭也不回的離去,他會後悔的⋯⋯
  
  他終究,還是把南宮絕羽放在了自己的驕傲之前。
  
  ⋯⋯
  
  ⋯⋯
  
  下定了決心的他卻還沒意識到機會就像流星,稍縱即逝,只有即時把握的人才有許願的可能。如果在劃過天際的那個重要片刻錯過了,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星火燃燒殆盡,一點一點的墜滅⋯⋯ 再多的懊悔和補救,也是徒然。
  
  
  ※ ※ ※ ※ ※ ※ ※ ※ ※ ※ ※ ※ ※ ※
  
  
  禁房的門沒有鎖。壓在格子欞上的窗紙在月色之下依舊是一片不透光的灰白,幽幽暗暗的,看來他離開後南宮絕羽並沒有費神點上燈。
  
  寒冷的夜風吹得更劇烈了,帶著陰沈的呼嘯聲捲過了倚在迴廊邊的梅樹,颳得枝葉不住亂顫,在窗紙上畫下了一道道歪扭的殘影,像是一條條乾枯的鬼影在九淵中焚燒著一般,那樣詭異地搖曳收放著,看著有些陰森慘淡。墨邪不自覺打了個輕微的寒顫,像是要甩掉藤蔓般在心底蔓延的不安,他連忙一把拉開了門,跨進了房中,並匆匆忙忙地掩上了門,將滿腔莫名的惶恐連同陰風全部隔絕在了門外。
  
  「南宮絕羽⋯⋯」
  
  回應他的,卻視一片全然的沈默。室內的光線很黯淡,雜物很多,卻不見男人的身影。
  
  目光掃過寂靜無聲的房間,瞥了一眼南宮絕羽原本坐著的位置,他心倏地收緊──寫滿古文的書卷還是攤放在桌上,桌上壓著的一疊紙卻落葉般散了滿地;桌子像被外力猛推打過一般歪了一角,燭台也滾落在地毯上,掛滿蠟淚的蠟燭摔成了幾節,濺得一地碎屑;而椅子,那張端正四方的沈重雕花扶椅,竟然翻倒在了一邊⋯⋯
  
  完全想不出不過幾步路的短暫時間內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墨邪心底警鐘大作,一時間什麼也顧不得,連忙跨過了四散的紙張走近桌邊。擁有夜視能力的他一眼便瞧見一個人影跪伏在桌椅之間, 一身墨黑的裝束融在漆黑之中更顯得陰沈龐大,乍看之下猶如一隻蟄伏在暗處、負了傷的野獸。
  
  南宮絕羽臉埋在地毯裡,一手緊抓著胸口,另一隻手則抓著地毯,用力得關節都泛了白,腕上也隱隱浮上了青筋。他一頭暗色的長髮散了開來,整個人好似強忍著某種劇烈的痛苦一般,有些艱難地呼吸著,吹得地毯的毛鬚一下一下拂動著。厚重的地毯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而他慘白的指尖滲著一點血跡,緊緊揪著皮草的五指發出了格格的可怕聲響,彷彿下一秒指骨便會應聲折斷⋯⋯
  
  從沒見過對方這樣狼狽可怕的模樣,墨邪看得觸目驚心,滿腔愛恨情仇頓時拋諸腦後,慌忙蹲跪了下來,驚疑地拉著他的衣袖:「喂!南宮絕羽!你⋯⋯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麼──」隔著衣料,他仍感到指尖一陣瘁寒的冰冷,惶然之中知道情況不對勁,卻一點頭緒也沒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耳中聽著男人低沈而壓抑的喘息聲,他心慌地撥開了他遮住面龐的髮絲,試圖扳住他的雙肩將他扶起,但兩人身形本來便有些差距,加上他雙手不靈活、使不出力來,而意識明顯不清的南宮絕羽又半點配合的意思也沒有,費勁地拉了幾下不但達不到目的,還差點被對方身上的力量反震開來。
  
  「你⋯⋯」跌坐在地上,他咬住唇,青眸又是氣急又是慌亂,正想著是否該去找青嵐等人求救,眼光卻落在南宮絕羽掐得死緊的左手上。指甲因用力而泛著詭異的青紫色,血珠自他指尖滲出,一滴一滴落入地毯之中。
  
  人類的十指其實是很脆弱的⋯⋯只是皮肉連著幾片薄薄的指甲,不比妖物獸類的爪子那樣銳利強悍,這樣劇烈的掐抓撕扯,傷的只會是自己。看著地上沾著血跡的抓痕以及對方難受得微微顫抖的身軀,墨邪心底一痛,不忍見他這樣自殘,直覺拉住了他手,笨拙地嘗試著鬆動他戳入掌心的五指,「不要這樣⋯⋯南宮絕羽⋯⋯放開,手會斷的──!」
  
  近乎哀求的語氣,無措又無助,可惜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男人卻一個字也聽不見,更別說依言鬆手了。感受到外力的拉扯,繃到了極致的五指甚至收得更緊了一些。
  
  「南宮絕羽!」不敢再硬拉,他跪坐在他身旁,俯身嘶聲低喚他的名字,希望能喚回他一點點的意識,「求你,清醒一點⋯⋯!!!」
  
  墨邪很清楚南宮絕羽體內蘊藏的力量,這樣失去控制的情況不論是對自身或是他人,無疑都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他不明白為什麼不過片刻的功夫,方才還好端端和自己冷言冷語的南宮絕羽就變成了這副狼狽的模樣,但說什麼他都不能在對方如此混亂的時刻棄之不顧,更不能由著他傷了自己而袖手旁觀。
  
  將力量注入傾殘的指尖,他雙手再一次覆上了對方緊握著的手,想要借用本身的靈力和南宮絕羽的力量相抗。雖然對方所屬的陰寒力量會讓自己很難受,可此時此刻,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但還來不及出力,男人死掐著的手卻毫無預警地鬆了開來,骨節分明的大手猛地一翻,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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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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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02 週四 201211:22
  • 第五十六章 夜談

  
  薄暮時分,尚未退盡的夕陽餘暉和初現的月色在天際交會,水墨似地交錯參染,在一片壓低的穹蒼中潑洩出瑰麗而淒豔的色彩。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月已升,天已昏。
  
  人,卻獨鎖重樓,只餘一盞孤燈半明滅。
  
  自窗紗透入的樹影越拉越長,暈藍色的光影爬滿一室,將西廂內四處散落隨置的物品打上幽魅的光度。屏開了在陳舊空氣中飄拂的細小塵埃,南宮絕羽端坐在雕花扶椅之中,即使四下無人,背脊仍是一如既往的挺直,一身夜黑的衣袍讓他幾乎隱沒在了黑暗之中。他單手支著下顎,神態嚴謹而專注,一手擱在桌上,似在翻閱著桌上以古老文字書寫而成的書卷,清寒的目光卻穿透過了乾枯泛黃的書頁,像是陷入某個遙遠又未知的遠方,有些恍惚。
  
  驀地緊閉的門扉傳來兩聲清脆的叩門聲,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了眼前,還來不及回應,門已被吱呀推開。
  
  南宮絕羽抬眼,對上了站在門口的人影,目光冷沉,卻不訝異──放眼整座無弦宮,有膽子無視他的命令踏入禁房、甚至不得他允許便擅自闖入的人,從來也就只有那麼一個。
  
  背向著淺淺的銀色月光,立在門邊的青年一手搭在門沿上,一頭墨黑長髮蜿蜒披洩在身上,青眸一碧如洗,襯得一張白瓷似的面孔更加清冷幽豔, 甚至連素白的長衫都些微黯淡了。
  
  凝望著正冷冷看著他的南宮絕羽,墨邪吸了一口氣,對自己冒然闖入的行為多少有幾分窘迫,卻沒有被對方略帶譴責意味的眼神逼退分毫。他知道自己很任性⋯⋯ 可若是不任性一些、固執一點,這個男人可會留給他半分關切、絲毫餘地?
  
  青眸略微垂下,他吐氣如蘭,低低開了口。
  
  「我有話要問你。」
  
  南宮絕羽眼底沒有認同的意味,卻也沒有出聲阻止,只是保持著緘默,任由他一把掩上了門扉,將清幽的月色關在了門外,將兩人一同拘在了黯淡的房間內。墨邪有些費勁地鎖上了門閂,施施然走近他桌前,一揚手,揮滅了桌上搖曳不定的燭火。
  
  火光嘶地幻滅,隨著一縷輕煙升起,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視力大幅降低讓南宮絕羽警覺地猛然坐直了身子,微微向前傾了傾,而墨邪卻只是輕巧地側坐上了桌緣,半扭回頭,深深望入對方的眼眸,淡淡笑了笑,聲音在黑暗之中輕似落雪,帶著一絲絲寂寥。
  
  「別點燈,這樣很好。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誰也不用再藏了。」
  
  少了照明的燭光,就算是面對面也看不清彼此的容貌,一切猶如隔著水霧般模糊不清,毋需故作矜持、不必刻意冷漠,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衝突自然隨之消弭於無形。淒清的月色透過紗窗斜映入房,暗影幽幽,可沈靜下來後對方的一舉一動卻格外清楚,一個輕微的呼吸,一個眼睫的輕顫,都似落在耳邊那樣清晰。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靠近過了。
  
  南宮絕羽靜默了半晌,最後鬆開了撐著下顎的手,靠上椅背,斂下視線,淡淡開了口:「你要問我什麼?」
  
  「為什麼?」墨邪沒有半點遲疑,直接脫口問出,清越的嗓音很平靜,卻因為過久的壓抑而微微發著澀。沒有聽懂他不著頭緒的問題,南宮絕羽微微蹙起了眉:「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會要我留在無弦宮?」墨邪重複了一遍,深吸一口氣轉回了視線,看似不經心的揚起了頭,雙眼遠望著幽藍的窗紙,「明明應該直接把我趕回北荒的,為什麼,多了這個選項?」
  
  坐在椅子裡的男人沒有作聲,但墨邪卻聽得出,他原本平穩的呼吸聲有一秒的停滯,似乎沒有料想過他會如此直截了當的質問。這樣超出對方預期的想法莫名讓他有幾分佔了上風的喜悅,喜悅之中卻又夾雜著幾絲不過如此的酸楚。
  
  ──南宮絕羽從來沒有把他放在對等的地位過。總當他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從不肯正視他渴望與他分享的熱切眼神。於是,一個逃避,一個負氣,放任情感陷入僵局,卻又身處其中無法自拔。或許是的,這不是他單方面努力嘗試抗爭就能夠扭轉的情勢:他們兩人的身份太過懸殊,即使預見了相同的情況,出發點卻截然不同,不論做什麼、說什麼,都只是分化出更多的歧點。
  
  這些他都明白⋯⋯也不是不可以讓步的⋯⋯
  
  只是他已經失去了信任的勇氣。
  
  墨邪心臟不期然一陣痛楚,牽得身上足以致命的傷疤也隱隱生疼。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認清,若他讓出一步,多體諒一分,這個無視了自身情感的男人根本不會為他留下半點活路⋯⋯
  
  「你知道了些什麼?」習慣了自說自話,也不期望南宮絕羽會有正面的答覆,墨邪自顧自接了下去,語氣一樣平淡得很輕柔,熒熒雙眸溫潤如玉,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對方深邃卻透亮如曜石的眼睛,「我問了青嵐,他說你看過了我的天命。你在玉盤裡,看到了什麼?」
  
  劍眉蹙得更深了一些,南宮絕羽在心底暗恨青嵐多口。墨邪踏著滿地鮮血的身形在腦海裡倏地浮現,像是要將之屏除於意念外一樣,他隱忍地別過頭,淡聲道:「那不重要──」
  
  「是很不好的事情吧?」偏回頭,墨邪打斷他,唇角勾起淡淡淺笑,看似無所謂似的眼神幽遠了幾分,「所以你想囚禁我,用你的力量壓制我,避免你看到的畫面發生,是麼?」
  
  被一語道破心中所想,南宮絕羽默然如一尊極精細的雕刻,無聲的承認了。
  
  望著男人清俊深刻、卻比夜色還冷的面容,墨邪說不出是失落還是瞭然,只是呼出一口長氣,喟笑輕嘆:「你真的很矛盾⋯⋯ 既然相信天命不可逆轉這條亙古至今的定律,明知不可為,卻又為了看我的命盤不惜自折歲數,值得麼? 」
  
  他略帶嘲弄的笑意卻很快僵在了唇邊。
  
  「若這麼做救得了你,縱使折歲,又有何妨?」
  
  南宮絕羽的話聲很淡,淡得幾乎要融化在沈默之中,卻像根針一樣狠狠紮在墨邪心底最脆弱的一點上。
  
  「救我?」冷笑出聲,他一把翻轉過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上身前傾,碧眼直直對上了南宮絕羽繚繞著迷霧的黑眸:「不要說得好像我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或是陷入了什麼樣的險境 ⋯⋯我根本什麼都沒有做,何來的救字?!」寶石般的綠眼一黯,他聲音驀地低了:「我也不要你用這種方式⋯⋯」
  
  所謂愛,是一種建築在信任上的、超乎生死、非關對錯、極具包容性的情感。既然不信任他,心底更容他不下,又何苦執著如斯,拿自身有限的天年來換這麼個不樂觀的結論?
  
  「南宮絕羽⋯⋯」輕輕喚了一聲,墨邪唇角彎出一絲苦笑,眼底被一股溫柔得近乎悲愴的情緒填滿,不再熒熒和他對視,而是略微垂下頭,近乎頹然的哀求:「一次就好了⋯⋯ 就對我坦白一次。我真的不想再猜了,很累⋯⋯」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這些年來,我究竟犯過什麼錯,讓你這麼不喜歡我,一心要置我於死地?」幽暗的綠眼很清澈,卸下一身防衛的刺,他彷彿又退回幼年時期那無助又惶然的神態,連話聲都不住低啞了:「我還以為,我一直很乖,很聽話⋯⋯」
  
  也一直以為,你是疼我的⋯⋯
  
  或許不愛,但還是很疼他的⋯⋯
  
  但結果到頭來,原來只是錯覺,其實什麼也沒有⋯⋯
  
  
  他有些哽咽的聲音讓南宮絕羽心弦一觸,擱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緊。暗沈的目光微微抬起,迎上了傾透入室的稀疏月色,有那麼一秒微亂的鬆動和滄茫。緊抿的薄唇微啟,他低聲道:「我從來沒有不喜歡過你⋯⋯」
  
  「可你不該是狐王。」
  
  甚至不須要是人,只要是一隻妖,一隻平凡的妖就好了⋯⋯
  
  可他偏偏,是預言中亂世的狐王⋯⋯
  
  
  墨邪輕微的呼吸聲幾乎停止了一剎。但胸膛隨即加劇地起伏,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都像烈火一樣灼痛著他的心肺。
  
  他不該是狐王⋯⋯ 他不該是狐王⋯⋯
  
  他從來沒有做狐王的意願,可打他出生那一刻,這個預言便像枷鎖一樣糾纏著他,完全由不得他分辨,所有人──他的生父、他的族人、南宮絕羽、甚至惑顏──只是一再將矛頭指在他身上,好似他有選擇一般!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輕蔑又頹喪地低哼了一聲,他已經失去了抗爭的興致,也沒了力氣。
  
  「我該道歉麼?」緩緩坐直了身子,他攫住了南宮絕羽的眸光,諷刺一笑:「對不起,某個該死的老頭臨死之前留下了預言,說我是百年一現的狐王?」
  
  一股極為陰寒的力量自體內竄過,南宮絕羽心臟猛地抽痛,氣息有些紊亂。淡色的薄唇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就連透徹深邃的眼睛都像凝上了一層薄霜,似隨時都會像浮冰一樣片片碎裂。
  
  「不。」不動聲色的強穩住瘁冷的脈相,他吸了口氣,淡淡打斷了他,「你該消失。」
  
  話聲決絕冷淡,很有談話到此為止的逐客意味。
  
  他語帶雙關、不留情面的話讓墨邪怔了一下,心灰意冷之下卻反常的平靜,最後只輕笑著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扭回頭不再看他,他無聲無息地跳下桌沿,轉身就要推門離去。
  
  南宮絕羽有些不穩的聲音卻在他回身的那一刻拉住了他。
  
  「⋯⋯那一夜,究竟怎麼一回事?」
  
  
  ──現在才問,不覺得有些太遲了麼?
  
  墨邪停下了動作,手抵在推開幾分了的木格窗門上,沒有回頭。月光自門扇縫隙透入,在他精緻的面容上打上一道細細的銀光,唇角微微勾起的笑意,卻冷得沒有半絲溫度。
  
  「沒有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鎮定而冷漠,「一切就如你那夜所見。我看斷龍堡那個女人不順眼,氣你因為她而無緣無故把我鎖在閣樓裡,於是一氣之下趁著夜深去找她,咬破了她的喉嚨,喝了她的血⋯⋯」
  
  青眸揚起一抹惡意的笑,一字一句,清楚無比:「司空豔雪,是我殺的。」
  
  微微側過頭,他有趣地打量著南宮絕羽倏然僵硬的表情,絕美的笑意越發地諷刺冷漠:「怎麼樣,我認罪了,你滿意了?」
  
  不再理會對方,他一把推開了門走入溶溶月色之中。
  
  唇角維持著上彎,綠眼似乎閃爍著某種得意的光彩,可仔細看卻會發現他整個人都微微發著抖,笑得苦澀而倔強,彷彿若不勉強撐著,下一秒便會由心至身,徹底崩潰瓦解⋯⋯
  
  他已經沒有什麼話,能夠再對男人說的了。
  
  ──當我想要辯解時,你從來不給我機會。
  
  而現在,你終於肯聽我說話的時候,我卻已經不想費心了⋯⋯
  
  
  我的確是隻妖,可我的心也是血肉作成的,我會痛,也會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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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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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14 週六 201211:21
  • 第五十五章 似舊而非 (下)


  墨邪很少這樣歇斯底里的哭。彷彿所有情緒隨著身上的傷口結痂、凝結成疤,緊緊鎖在了表層之下,常人根本無法觸及。而南宮絕羽的出現以及這似曾相識卻人事全非的場景如同一把刀,狠狠刨出了他竭力埋葬的回憶和情感。
  不甘、恐懼、怨恨、失望⋯⋯
  但更多的,是委屈⋯⋯
  他一方面不想見到這個讓他心煩意亂的男人,另一方面卻希望他在場,恨不得踢他咬他對他咆哮,把這幾年積累下來的委屈和恨意一次發洩在他身上。他叫他走,可當對方真的一聲不吭的離去時,他卻又無法避免地感到失落⋯⋯
  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抑制這樣莫名的焦慮及絕望感,他抓緊了依稀殘留著男人氣息的錦被,伏倒在床上,任憑淚水模糊了自己的視線,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兀自煎熬著的蠟燭燃盡了最後一截燈芯,嘶一聲熄滅。
  黑暗中,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如同他被掠奪一空的情感,空虛得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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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9)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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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9 週一 201211:20
  • 第五十四章 似舊而非 (中)


  「放手。」
  冷脆的聲音,不帶半點情感。
  墨邪本身就是不由人擺佈的執拗脾氣,這些年在北荒又被奉為君臨一方的狐王,居移氣,養移體,言談神色之中自有股身居高位者特有的氣質,讓人不自主地聽從。
  只可惜南宮絕羽非尋常人等,並不買他這筆帳。
  冷冷和他對視,他手上勁道沒有絲毫收退,清冷的長眼微瞇:「認清楚目前局勢,墨邪。現在是你落在我手中,別這麼任性妄為。」
  「哦?」微微仰起尖尖的下顎,墨邪嘲諷一笑:「是,我就是任性妄為,你想拿我怎麼樣?你要祭陣法出來修理我?拿冰璃鞭抽我?還是直接用太儀劍砍死我──」
  南宮絕羽的答覆很冷淡,卻有效地噎住了他的挑釁。
  扳住墨邪肩頭的手滑下幾吋,長指掃過了精緻的鎖骨,在了心臟上方約莫三寸的地方停了下來,「依你現在狀況,我只消一個動作,就可以讓你這幾年來的修為全廢。」
  他說得輕描淡寫,神色依舊冷峻,卻在掃過對方額上未乾的冷汗時稍稍動容,流露出了一絲近似焦躁的陰暗情緒。
  就墨邪這副單薄的身子,根本禁不起反噬的力量,從頭就不應該折磨自己勉強修煉,分明是在和自己身子過不去⋯⋯ 卸去他的功力,或許對他身體來說會輕鬆很多⋯⋯
  可再怎麼不以為然,兩人既然已分道揚鑣,這便不是他有餘地置喙的事情,因此他只不過蹙了蹙眉,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
  修為全廢⋯⋯ 意味著這些年來的努力付諸東流、同時失去了自保的最後一點力量⋯⋯
  「⋯⋯」知道自己目前無力抗衡,墨邪眼神一黯,凝聚在雙手的一點力量隨之消散,徹底放棄了掙扎,只是用一雙清澈如水晶的眸子緊緊瞪著他,口頭上卻沒有絲毫鬆動。
  「我是狐王,記得麼?」他淡淡問:「為什麼不廢了我?」
  「我在等你的答覆。」長眸微微凝縮,南宮絕羽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你想清楚了?是要回北荒還是──」他頓了一頓,隱忍地斂下了視線,「留下來?」
  「留下來⋯⋯?呵⋯⋯」
  墨邪嗤一聲輕笑,目不轉睛地仰望著他冷峭的面容:「憑什麼?我憑什麼留在無弦宮?而你⋯⋯又憑什麼留我?」晶瑩剔透的眼睛蒙上了淡淡的煙霧,清淺的笑裡佈滿諷刺的輕嘲,「留下來⋯⋯好讓你監控著我,把我囚禁在這座城──不,這幢樓裡麼?」
  不⋯⋯ 這不是他要的。他的確曾經很想回到這個男人身邊,也以為自己可以不顧一切原諒他所造成的傷害,畢竟只不過是個誤會、而他又愛得那麼深⋯⋯ 可當機會真正擺在了他的面前,他卻意外的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反而像失去了什麼似的,酸澀得很悵然。
  這個男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都肯給,卻偏偏不給他最渴望的東西。
  ──你怕我傷人,卻不怕我傷心⋯⋯
  既然如此,留下,又有什麼意義?
  「我回北荒。你滿意了?」呼出一口長氣,墨邪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可以放開我了麼?這姿勢很難受,我不舒服。」
  靜靜看著他蒼白如玉、卻堅決如鐵的面容,南宮絕羽没作聲,只是很輕很輕的點了點頭。他提出的要求墨邪當面給了明確的答覆,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事情也如他所想的進行著,理當該鬆一口氣才是,他卻像悶著什麼似的,竟有幾分不快。
  「很好。」以冷漠的姿態壓下了那股沒有來的焦躁,南宮絕羽淡淡開口,鬆開了對他的箝制,站起了身。好不容易恢復自由的墨邪也跟著坐起了身,猶然帶著警戒的視線隨著男人移動至桌旁。
  空蕩的桌上立著一個小小的暖爐,上頭擱著一個小陶鍋,雖然不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墨邪卻直覺感到不是藥物。也不須要他猜測,南宮絕羽隨意掀起了鍋蓋,一股清甜的香氣跟著流瀉而出,佈滿了整個房間。
  食物的氣味讓飢腸轆轆的墨邪不自覺嚥了嚥口水,但認出鍋子裡裝著的是什麼東西後心臟驀地一窒,頓時胃口全無,只是突然的鼻酸。
  是魚片粥。
  ⋯⋯
  ⋯⋯
  南宮絕羽茹素,雖沒有明令規定,但無弦宮上下伙食跟著不沾葷腥。
  只有他,是個例外。
  他不介意吃菜,可畢竟是隻嗜血的狐妖,長期全素的菜餚並不合他的胃口,年紀太小也搞不清楚哪裡不對,雖然不喜歡卻也沒抱怨,仍是乖乖吞了下去,只不過越吃越少而已。反而是南宮絕羽留意到他異狀,主動下了命令讓廚房另外替他準備三餐,滿足了他的口腹之慾⋯⋯
  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在男人眼前是特別的。
  可這樣的特別,此情此景,卻顯得格外的殘酷。
  ──既然決定對我狠心,又何必在細節處掛心?
  讓他深埋的情根又有些許的甦醒,剪不斷,理還亂。
  墨邪心裡五味雜陳,南宮絕羽倒是全然無心。差人熬了這碗粥純粹出自習慣始然,自然沒有注意到墨邪奇怪的反應,自顧自舀了一碗,走回床邊遞到了他跟前。
  「餓了?多少吃一些。」
  墨邪想也不想便悻悻別過視線,「不餓。」
  這樣明顯賭氣的反應讓南宮絕羽長眼瞇起,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低聲道:「我沒下毒。你體力已經透支,犯不著和自己為難。」
  「我說了,我不吃!」他幾乎可以算是好言相勸的態度讓墨邪没由來一股氣,只覺得委屈又忿恨,仰起視線,恨恨瞪著對方漆黑如墨的眼瞳。
  「你以為,踢我一腳再給我塊糖吃,我就會感激涕零?」他低笑,有些訝異自己竟然還笑得出來,聲音苦澀得發顫,「南宮絕羽,我在你眼裡,當真就這麼賤?」
  瞪著他的青綠眼睛透明而清澈,卻承載著幾乎滿溢的悲哀,如同易碎的玻璃,彷彿只要一點點衝擊,便會碎成千萬碎片化為塵埃。
  南宮絕羽沈默了半晌,深邃眼底一貫的深不可測,沒有鬆動也沒有退讓,只淡淡道:「趁熱,喝了。」雖是命令,語氣卻放軟了幾分。
  「⋯⋯」深吸了一口氣,墨邪瞪著那碗香氣四溢的粥,又抬眼怒瞪端著粥、面無表情的男人,氣惱得微微發起了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顧慮過他的心情或感受,甚至對他的控訴裝聾作啞,繼續強迫他接受他殘忍的施捨⋯⋯
  若是可以,他真想一巴掌打飛那碗粥,好歹也解氣⋯⋯
  ⋯⋯但是端著碗的人是南宮絕羽。
  不管再怎麼惱恨怨懟,他沒有那膽子摔了他端來的粥。而且直覺告訴他,他要是真的翻碗了,接下來不好過的人絕對是自己。
  和南宮絕羽硬碰硬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尤其是在自己全身無力,毫無反抗力量的時候。所以,他只是抿緊唇,瞇起了眼,不肯去看幾乎湊在他鼻尖的碗。
  「我再問你一次,喝,還是不喝?」南宮絕羽清冷的目光掃過他細緻卻倔強的面容,「你該知道,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讓你喝下去。要我逼還是自己來,你自己挑。」
  「⋯⋯」咬了咬牙,一方面是清楚落在下風的自己只能任由對方為所欲為,一方面也實在是餓了,墨邪猶豫了幾秒,最後恨恨吸了一口氣,壓抑地低聲道:「我自己來。」
  看著他妥協地接過碗,南宮絕羽黑眸掠過一絲滿意的微光,但是視線在接觸到墨邪的動作後,隨即又暗淡了。
  墨邪半靠在床頭,垂首默默看著那碗粥,表情並沒有多大變化,但是捧著碗的手卻不住的顫。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碗固定在左手掌上,他用傾殘的右手指笨拙地捏住湯匙,好不容易舀起一匙粥,卻抖落了大半的湯汁⋯⋯
  他的表情還是一樣無動於衷的平淡,彷彿早已習慣如此殘缺⋯⋯
  南宮絕羽只覺得一顆心不斷的墜落⋯⋯墜落⋯⋯直沒入無底的深淵。
  曾經,這是很漂亮的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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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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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2 週五 201211:20
  • 第五十三章 似舊而非 (上)


  入夜的風蕭瑟捲過了城樓,擾起一地紛亂的枯葉。
  庭院深處,樹影婆娑搖曳,暈黃的燈光透出廂房一隅的紗窗,在凝固的黑暗之中映出一片溶溶的光芒。房內只點著一盞明燭,光線雖然不特別耀眼,卻照得一室柔和生輝,燭光照在深色的織錦帳幔上,將偏冷的色調都染上了一層恍惚的暖意。
  南宮絕羽坐在床沿,一頭深色的長髮瀑布般遮住了他半邊冷峭面容。半摟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他有些隱忍地蹙著眉,半闔上了清冷的長眼,陷入了沈默。
  懷中的人卻抖了抖,嚶嚀了一聲,習慣性地偏過頭,有些難受又有些困倦的在他身上蹭了蹭,雙手貪戀似的,將他的衣袖抓得更緊了一些。
  輕輕嘆了一口氣,南宮絕羽伸手拂開了對方散亂的瀏海,以指撫了撫對方細膩如玉的面頰。即使眉頭深鎖、雙眼緊閉,還是無損精緻秀美的臉孔⋯⋯
  這個漂亮的孩子⋯⋯
  手指輕掃過他額際淡淡的疤痕,銳利的視線劃過了對方解開的衣襟,半赤裸的胸膛上那道猙獰的長疤清晰可見⋯⋯ 有些刺痛的別過眼,他背靠著鏤空雕花床沿,微微仰起了頭,斜睨著桌上兀流滿蠟淚、卻仍兀自煎熬著的蠟燭,眼底不期然流洩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四年前的慘劇,他不是沒有後悔過⋯⋯
  雖然事後回想起來,對於一隻殺了人的妖物,事情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他除了格殺以外別無他法,以他的身份來說,他對這隻狐狸也可謂仁至義盡,可每每想起,卻又是說不出的酸楚悵然⋯⋯他惱恨他闖禍,厭惡他挑釁,可他惶然無措又哀傷欲絕的那一瞥,卻在心頭縈繞不去,即使深深埋藏在腦海深處封印鎖上,卻像是雋刻在靈魂上的自己的一部份,甩不掉,忘不了。
  ──到底為什麼,要闖下這樣不容他包庇的禍事?
  也許,他當初若是不把話說得那麼冷,墨邪也不會反彈得那麼厲害,跟著惹出那樣的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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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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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29 週二 201211:19
  • 第五十二章 衝突 (下)

  
  陰寒的氣息逼退了交錯纏繞著的藤蔓,墨邪只覺得一瞬的瘁寒,緊抓著鞭梢的藤蔓隨之鬆開,僵持的力量也失去了平衡。柔韌的長鞭在空中畫出了一道圓弧,呼嘯飛竄回了南宮絕羽手中。但他還來不及收起就變了臉色,急急飛身掠起。
  
  原本他站著的地方,破土衝出了一根銀色的巨刺!
  
  從來只會還手不曾主動攻擊的墨邪,對他,竟是動了真格⋯⋯
  
  這樣一個讓人悵然若失的念頭才竄過腦海,他足尖還來不及點地,便又縱身竄起。
  
  強烈的風勢以墨邪為中心,颶風般席捲了整座傾頹的洞窟,頓時一片飛沙走石、日月無光。在飛揚的沙塵之中,銀色的突刺雨後春筍般一個接著一個,帶著驚人的嘶嘶聲衝出了土地,冥暗暮色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層層向他包圍。
  
  南宮絕羽陰著臉色,冰璃鞭在空中打了個響轉,帶著破風聲呼嘯直下,迅似流光,矯若游龍,橫掃那一根根攻向他的利刺。長鞭所到之處溫度驟降,幾近是在剎那間凝結了彷若月輝化身而成的巨刺,而後一捲,頓時化成霜雪碎片漫天飛散⋯⋯
  
  眼見就要清空地面上的阻礙,但一股陰柔卻綿長強勁的力量忽然拖住了他。
  
  環繞著墨邪手臂的銀煙藤蔓再次聚攏,形成了一張比先前更緊密強韌的刺網,攔腰截住了在空中揮灑著的冰璃鞭。鞭身所藴涵著的殺傷力還來不及反擊,蛛絲般的細線已將之緊緊纏住,並細碎卻迅速地向鞭柄處蔓延。同時原本向四面八方飛散的利刺碎片在空中驀地凝住,接著像是被某種極強的力量所驅,竟朝他激射而回!
  
  勁風把他一頭暗色長髮吹得向後飄揚著,墨黑衣袍鼓脹翻飛,卻甚至無法移動依舊凌空躍起的南宮絕羽分毫。他一提氣,順勢踏風扶搖而上,幾道符紙自他袖中逆風飛出,幾個翻滾後不斷增生拉長,在空中扭出了一個閃爍著熾白火燄的巨大八卦結,將所有疾射向他的碎片盡數網羅,焚燒殆盡。
  
  竄起的火光之中,他目光越過了飛散的塵煙,定定望著平立在他對面、仍然緊抓著冰璃鞭和他僵持不下的墨邪,那雙幽邃而透明的綠眸。
  
  就這樣毫不鬆動地和他對峙著,清麗如昔、蒼白既往,面容並未有多大的改變,卻少了一分習慣的依戀,多了一分難以看透的決然淒清。
  
  吸收著他自身能量,一步步吞噬著冰璃鞭的那股陌生力量讓他右手些許地痠軟,同時也警覺清醒了幾分。沈鬱似夜色的眼瞳閃過一絲複雜,驀然像是失去了什麼似的,黑沈得很空虛。
  
  
  他錯估了墨邪。
  
  現在的墨邪,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虛弱而毫無還手能力的少年了⋯⋯
  
  對方身上藴涵著的力量,根本由不得他手下容情。
  
  
  人成各,今非昨⋯⋯一鞭之隔,千里之遙!
  
  
  再要隱忍,傷的,只會是自己。
  
  斂下神眸,瘁然而生的寒氣繚繞他周身,他長指扣住了鞭身,一股寒芒逆衝而上,蔓延的銀網瞬間結成了冰絲。藤蔓一陣痙攣,冰冷的寒氣洶湧衝上,墨邪原已足夠蒼白的臉色頓時血色全無,甚至泛起了青青的寒氣。搖晃了一下,他跌退了幾步,卻仍勉強穩住了瞬息紊亂的氣息,咬牙瞪著南宮絕羽,狠吸了一口氣,一道猛烈的月白色氣流自他掌心迸發而出,直直反逼回去。
  
  兩方的力量沿著結冰了的長鞭滾滾奔流,最終迎面撞上,氣勢之冷肅,幾乎可以聽見空氣凝結的嗶剝聲。
  
  雙方視線在風起雲湧中交會,牽起了片刻的震顫,卻很快淹沒在眩目的光影之中。
  
  
  
  再也無法承受相斥的兩方源源不絕的壓力,氣流在匯聚的那一個點詭異地旋轉著,最後猛然化成了一個旋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呼嘯著捲起兩邊的氣流。雙方都感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無法克制地急湧向旋渦,這樣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讓兩人都不免有些心驚,正想退開抵制這無底洞般的吸引力,原本流動著的能量一秒的靜止。
  
  「???!!!」
  
  吃驚、錯愕、不安、猶疑⋯⋯ 種種情緒還來不及爬上眼底,兩人已被一股極強的衝擊力硬生生向後震飛。
  
  再也負荷不了強行吸收而來的力量,旋渦中心爆裂出了巨大的火光,化作了一顆滾滾燃燒著的巨大火球,高速甩向了只剩下半面的石壁。
  
  已經搖搖欲墜的石壁哪堪這樣強烈的一擊?轟然一聲巨響,石壁炸了個粉碎,碎石利矢般四處飛濺,揚起的塵土籠罩了整片戰場,四下頓時一片灰濛。
  
  昏暗的光線和滾滾沙塵讓南宮絕羽銳利的視力大幅下降,揮袖震碎了密雨般砸落的大小石塊,他只覺得一團滿帶威脅性的陰影驀地朝他欺來。嗆人的沙塵之中,墜下的一襲白衣,如同飄零的一片孤羽,分外顯眼⋯⋯
  
  正準備將之揮開,卻在最後一秒煞地止住了動作,下意識的伸出手,穩穩將栽落的墨邪接入懷中。
  
  雙臂裡盛住的重量是如此真實而熟悉,而對方毫無掩飾的虛軟無力,讓南宮絕羽心臟忽地一縮,一時竟忘了身處在沙石漫天的風暴之中,情不自禁抱緊了一些,同時目光檢視地迅速掃了懷裡的人兒一圈。
  
  剛才的衝擊力不弱,他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波擊,但是顯然的, 墨邪的情況比他還要糟糕很多很多⋯⋯
  
  披洩在南宮絕羽臂彎的墨黑長髮被颳起的強風吹得凌亂舞動,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打出了空虛的陰影,瀕臨昏迷之際,他意識已然不清,只是反射動作般抓住了南宮絕羽的衣袖,難受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緊鎖的眉頭,慘白如紙的面容沁滿冷汗,好似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南宮絕羽遲疑了半晌,接著在察覺對方體內綿延湧出的寒氣之後豁然瞭解。
  
  是舊傷。舊傷復發了。
  
  墨邪當年受的傷很重,傷處雖然收口,病根卻無法除去。而今這樣不顧一切地與他抗衡,不論他本身實力高到了什麼樣的地步,舊傷還是承受不住第二次的打擊,再度復發了。之後又加上那場讓人措手不及的爆炸衝擊,身體本來就孱弱的墨邪,怎麼可能撐得住⋯⋯
  
  「⋯⋯」
  
  犀利的眸光複雜了幾分,在煙霧蒙蔽之下,幾乎讓人有種憂傷的錯覺。
  
  
  「!!!」
  
  見墨邪陷落敵手,一抹白影瘦弱得像是隨時可以折斷的柳絮,無力的懸掛在南宮絕羽胸前生死未卜,坐倒在戰圈之外的惑顏憤怒得眼眶都紅了。
  
  一口氣湧上丹田,內傷頗重的他情急之下竟然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低低咆哮一聲,展開尖銳的十指,將全身僅剩的力量一鼓作氣聚集到指尖。
  
  至於這樣發動了禁術會對自己造成怎麼樣的傷害,他已經管不著了⋯⋯
  
  ──就算是拚上他的命,也絕不能讓妖君受到半點傷害!
  
  
  只是身受重傷的他,哪裡有能耐和只不過受了點輕傷的南宮絕羽抗衡?
  
  猛然回過神的南宮絕羽眼神回復了平時的瘁寒,凌空一掌便輕易地化開他的攻勢,並將他震得連退數尺,直撞上一塊巨大的石塊。
  
  紊亂的氣血再度走岔,口中頓時充滿了腥熱的鐵鏽味,豔紅的鮮血無法遏止地湧出,順著嘴角不斷滑落。摔落在一地銳利的沙石中,他滿懷怨恨地掐緊了十指,直至掌心鮮血淋漓,卻再也無法移動一分一毫,只能在痛苦抽搐中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有如煞星的黑衣男人打橫抱著昏迷過去了的墨邪,跨過滿地碎石,瀟灑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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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27 週日 201211:17
  • 第五十一章 衝突 (上)

  
  墨邪警覺地豎起耳尖,纏住他腳踝的巨蟒倒也挺識相,吱溜鬆開了捲起的尾巴,巨大的頭顱朝著聲音來源處好奇地點了點。感受到不尋常波動的蛇群也紛紛昂起了頭嘶嘶吐著聲,蠢蠢扭動了起來。墨邪心中掠起極強的慌亂感,沒空多加理會這滿坑滿谷的爬蟲,立刻轉回身,三步併作兩步朝來時的方向飛奔回去。
  
  幽沈的隧道裡依舊霧氣瀰漫,飄盪著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懸浮物,可絲毫不似來時的步步謹慎,此刻的墨邪沒有閒功夫耽擱。一道強烈的銀灰色氣芒驀地自他腳下迸發而出,席捲了整座狹小的洞窟,劇烈的衝擊力不止逼退了飛竄而上的禁咒和魂魄,也震得整座石壁搖晃不已,細小的石塊不住墜落,彷彿隨時都要崩塌。但比起這些,他更在意前方逐漸清晰的碰撞激鬥聲,以及瓢揚在空中、那抹淡淡卻無比鮮明的血腥味⋯⋯
  
  ──如果說炸了這座洞窟可以讓他盡快趕回原處,那麼他會毫不猶豫地動手的⋯⋯
  
  越接近洞口,那股陌生的敵意就越是強烈逼人,冰冷的殺氣幾乎凝結了空氣,讓人呼吸越發地困難,強烈的壓迫感和懼意頓時襲向墨邪心頭,擠壓得他心臟不住狂跳。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奔回入口處的他,卻煞然止住了腳步,彷彿所有理智思緒都在一秒內切斷一樣,屏住了呼吸錯愣在當場。
  
  他怎麼也沒有想過,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畫面⋯⋯
  
  埋藏在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陡然在眼前實現, 不到一個時辰前還平靜無風的洞窟,此刻宛如廢墟。
  
  原本聳立著的沈厚石壁已經崩塌了大半,火紅的殘陽潑洩而下,將一切染上一層刺目驚怖的血色。在那紅得讓人眼睛發燙的光線之下,滿地的碎石和砂礫閃爍著刺人的銳光,法術產生的光影猶然在石壁的陰影處錯亂彈跳,四處都是激鬥過後留下的殘痕,不須要任何解釋,也可以看得曾經發生過多麼激烈的一場惡戰。
  
  慘不忍睹的戰場一角,惑顏坐倒在石堆上,前所未有的狼狽。他的衣服被劃破了幾處,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傷口,但是四肢不斷微微顫抖著,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劇烈喘著氣,他掙扎地撐起身,唇角因為動作拉扯而溢出了一道血跡,俊美的面孔一掃貫來的意氣風發,慘白得驚人,唯有一雙紅眸仍舊熾烈邪魅,熠熠閃爍著忿恨的火光。
  
  猛吸一口氣,他一個挺腰,又想要站起。
  
  ⋯⋯哪怕知道實力相差懸殊,賭上了驕傲和尊嚴,他也會奮戰到最後一秒鐘。
  
  ──就算豁出了一條命,他也要眼前這個該死的男人付出極重的代價!
  
  站在他跟前,南宮絕羽一身墨色的黑袍,襯得身形更是修長嚴謹。逼人的寒氣繚繞,他深色瞳眸陰冷而不帶感情,只是銳利地注視著這隻與他周旋了一陣仍不肯退讓的紅眼狐妖。乍看之下他面容波瀾不興,一如既往的從容不迫,但仔細看便能發現他衣袍有些凌亂,呼吸急促了幾分,隨身神器冰璃鞭也已然出手。
  
  惑顏實力遠遠超出一般妖物,他對付起來雖然綽綽有餘,但過程並不輕鬆。
  
  一片窒息的肅殺之中,一上一下,一冷一熱,兩道鋒利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像是交換確認了什麼似的,碰撞出了一種比敵意更加詭譎殘暴的火光。不單單只是種族身份上的敵意,而是一種遠遠超過語言能形容的、更加複雜難解的排斥感。
  
  ──彷彿生來注定勢不兩立、只得一人存在那樣深刻的殺意。
  
  一點難以察覺的風暴捲過南宮絕羽深邃一如夜空的眼瞳。
  
  誅妖伏魔是他的職責,他不喜濫殺,卻也沒有所謂的惻隱之心,若是決定動手,便趕盡殺絕不再留任何機會。這麼做或許殘酷,但是乾脆利落,對雙方都好⋯⋯
  
  沈落的右手一翻,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但散發著幽藍暗光的冰璃鞭卻似被賦予了獨立意志般凌空捲起,夾著一道凌厲的勁風,眼見就要朝惑顏掃去──
  
  危險!!!
  
  震驚在暗處還沒完全回神的墨邪猛地一震,連想也來不及細想,立即一個劍步衝至惑顏跟前,挺身攔下了南宮絕羽的一擊。
  
  全副心神都擺在對方身上的兩人完全没留意到他的出現,這一下變故峰迴路轉,整個情勢隨之異變。
  
  突然竄出的翩躚白影讓南宮絕羽錯愕了一下,刻不容緩間出於本能地急急收手,不過一個不留意,失去了準頭的鞭梢立即被一道衝出的罡氣給架開,狠狠甩至一邊。
  
  灰濛的塵煙飛揚,他旋然回眸,凝縮的瞳孔映出了一張蒼白而急切的容顏。
  
  ──清雅細緻如故,只是好看的修眉飛揚,青綠色的眼底盛滿了驚怒和抗拒,每一吋細微的肌肉都微微繃緊,寫滿警戒而蓄勢待發。
  
  墨邪沒來得及出聲,但是堅定的眼神已經完整地傳達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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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孽狐】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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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13 週日 201211:15
  • 第五十章 秘窟 (下)

  
  四處潛伏著未知的危險,這裡,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潮濕的陰風捲過他的腳踝,同時一陣淡淡的輕煙撲面飄向他,像網一般舒張了開來,虛無得好似晨霧一樣輕柔飄渺,卻讓墨邪胸口剎那一窒,只覺得胸腔被一股沒由來的怨毒忿恨所填滿,整個人搖晃了一下,不得不停下了腳步。那沈重而真切的情緒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一股燥熱的衝動自心口向四肢百骸竄去,若不是自身意識依舊清明,幾乎要發起抖來。
  
  垂下了眼睫,他微啟的唇動了動,一道清冽溫潤的氣流自體內湧出,逼退了那試圖吸附在他身上的詛咒。滲入他體內的煙霧擴散了開來,顏色逐漸轉為深,又跟著慢慢凝聚,隱隱約約勾勒出了一具妖異醜陋的形體,比煙霧多了幾分真實感,卻又比實物空靈上一些。它以空洞的雙眸凝視了墨邪幾秒,渾身散發出了一股惡毒陰沈的氣息,但也僅僅能做到如此而已。再也承受不住墨邪身上陰柔卻強大的反制力量,那道怨靈顫了一顫,隨即化成了沙粒般大小的碎片,消失在陰暗的隧道之中。
  
  墨邪淡淡看著那道怨靈散去,對於前方再度湧起的濛濛煙霧恍若未見,再次邁開了步伐。幾縷銀絲自他垂落的掌心飄出,失重般輕緩地順著他的雙臂盤旋而上,形成了一株灰亮細緻的藤蔓,馴服地纏繞在主人身上,漂亮彎曲著的枝椏在空中無風自揚地飄浮著。
  
  一陣又一陣的妖異的波動浮掠過他的身邊,卻像在觸及他身上飄揚的銀絲藤蔓後交錯滑開。排開了四周詭異流動的氣場,他步履從容,繼續堅定地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這條看似沒有盡頭的通道會引領他至何處,只是單純地受到那股氣息所牽引,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很確定,有什麼東西在洞窟的另一端等著他。
  
  每走一步,空氣中那股喧囂陌生的氣息便加深了一分。
  
  可是在石窟的盡頭,卻是死路。
  
  *******
  
  站在三面環覆著高聳巨石的盡頭,墨邪有些錯愕地愣住了。
  
  是死路⋯⋯
  
  可是帶著他前來的那股氣息卻又是如此強烈,強烈得讓他相信,這裡就是他苦苦追尋的目的地。
  
  只是顯而易見的,這裡什麼也沒有⋯⋯
  
  一片空無,靜得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沒有殘餘的詛咒、沒有飄盪的怨靈、沒有未解開的法術,甚至連陰風都不再吹拂,像是被遺忘的一隅,安靜而荒僻。
  
  蹙起了修眉,墨邪微微仰起了頭打量了一下四周,接著嗅了嗅,傾過身子將耳朵覆上面前的石牆,很仔細地傾聽著。他覆在牆上的手掌感到一陣異樣的暖流,同時耳中聽見了一陣細碎的聲響。證實了自己的預測,墨邪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絲滿意的弧度。
  
  這座石牆上佈著流動的符咒⋯⋯
  
  這是屏障,也是結界,封印之隱密,手法之卓絕,絕非出自尋常妖物之手。
  
  表面上看似平淡無害,可如果真要比較,這道符咒遠比來時路上遇到的所有阻礙加起來還要來得難以應付。更別提,設下這道符咒的妖物本身究竟藴涵著多麼強大難測的力量⋯⋯ 換作是其他人,縱使身懷絕技,面對著未知的強敵,硬闖之前也還是不免躊躇幾分、權衡利害後再作打算。
  
  可站在這裡的人是墨邪,而他從來就不是個會瞻前顧後的人。
  
  當他想要打開一扇門,那麼他就會打開一扇門。
  
  ⋯⋯至於過程要耗費多少心力、門後有什麼東西、之後後果會如何,則全然不在他考量的範圍之內。
  
  所以,只不過眨了眨青綠色的眼眸,他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平平貼上了牆面。
  
  纏縛在他身上的銀色藤蔓嗖地迅速竄回掌心,接著彷彿要生根發芽般狠狠扎入石牆。
  
  黑暗嶙峋的岩壁彷彿被刺痛般鬆動了一下,幻化出一抹澄黃色的淡淡光圈,液體般快速流動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旋渦似的深坑。快速流轉的光彩、低沈破碎的嘯風聲再再透露著危險的信息,但墨邪卻彷彿全無所覺,依舊是冷淡著一張細緻的臉孔,眉眼不抬,甚至把手心中的銀絲化成的利刺扎得更深了幾分。
  
  不過髮絲粗細的銀絲出乎意料的堅韌,深深沒入了石壁之中,並以驚人的速度伸長,啵地一聲,硬生生在石牆上繃出了一道縫。缺口一現,便再也抵擋不住銀絲綿長而固執的力量,不過眨眼的瞬間,縫隙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塊堅硬沈厚的岩壁如同劃花了的豆腐,迅速分裂成斑駁的碎塊。
  
  冷眼看著自己的傑作,墨邪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悠然抽回了手,拭去鬢邊滲出的一點汗水,並向後退了半步。
  
  畫面片刻的凝結,一襲白衣站在直沒入黑暗的石壁面前,飄然而渺小。石壁雖然佈滿了裂痕,卻依舊紋風不動,似乎和眼前淡然注視著他的貌美青年僵持著。
  
  但這樣的僵持,顯然無法持續太久。
  
  不過兩秒的功夫,聳然立在他跟前的石牆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轟然崩塌。
  
  漫天揚起的飛沙幾乎淹沒了墨邪的身影,他瞇起了眼,以袖掩住了口,在一片瀰漫的灰塵中跨過了一地亂石,走入了藏在石壁之後的穴窟。
  
  
  塵煙漸漸散去,看清了眼前的畫面後,站在窟前的墨邪平淡臉色驟變,雙眸不自覺地瞪大,幾乎止住了呼吸。
  
  雖然他一向我行我素,卻不代表他真的絲毫沒有考慮過可能遭遇的危險。不在意並不等於毫無警覺,動手毀壞石壁之前,他在心底早已描繪過了數百遍石壁後方的景象。
  
  佈滿了咒語埋伏的陷阱⋯⋯
  
  蟄伏著上古神獸的禁地⋯⋯
  
  躲藏著可怕且不懷好意妖物的巢穴⋯⋯
  
  只是, 這個深沈寬廣的洞穴內,什麼都沒有。
  
  沒有陷阱,沒有神獸,沒有妖物。
  
  
  只有蛇。
  
  滿坑滿谷的蛇。
  
  *t***********
  
  「⋯⋯」
  
  墨邪幾乎是呆立在了當場,觸目所及,皆是成片成片的蛇海。或大或小、或
長或短,全部擠成了一堆,密密地填滿了穴窟內每一吋空間。
  
  就算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可是卻怎麼樣也沒有想到會見到這樣的情況,也從未見過數以千計的蛇群聚在一起的畫面,與其說是壯觀,不如說是駭人要來得恰當。
  
  蛇群原本似在沈睡,卻被崩塌的岩壁給吵醒,頓時蠕動了起來,像一圈圈鬆開了的繩子,扭轉、翻騰、糾纏,五顏六色的鱗片隨著動作閃爍出清冷的光芒,鱗片摩擦的窸窣聲此起彼落,刮得人耳鼓不住生疼。察覺了生人的入侵,扁平的蛇頭紛紛轉向他的方向,威嚇地朝他嘶嘶吐舌。
  
  震驚過後,墨邪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狐狸本身並不畏蛇,更何況,眼前群蛇數量雖多,卻都只是純粹的蛇類,並不是妖物,不足以對他構成威脅。
  
  只是目光觸及蛇海中幾條特別粗大的巨蛇後,眉頭不住蹙起。
  
  「原來是這樣的麼⋯⋯」他喃喃自語,神色有些瞭然的如釋重負,卻又有些不安地揪起。
  
  看似體型最大的一條蛇昂起了頭,壓過了層層的蛇浪,以與他體型相反的靈活動作游走至他的腳邊,盤成了個圈,高高抬起了身子,巨大的眼睛空洞地反射的光影,兩道狹長的瞳孔幾乎瞇成了線,好似通靈性般瞬也不瞬地和他對望,蛇信一吐一吐,戒慎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是一條黑底紅紋的巨蟒,起碼有水桶粗細,長十來尺有餘,這樣的身量別說是人類,就是將豺狼虎豹等猛獸活活扼死也是綽綽有餘。
  
  墨邪冷眼看著這牠的動作,任由牠的尾巴纏繞住了自己的腳踝。對他來說不過是條大一點的毛蟲,只消一個動作,他馬上就能將這隻巨蟒格殺當場,因此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更何況,對方雖然戒備,卻似乎沒有攻擊他的意圖。
  
  試探性地伸出手,巨蟒晃動了一下,卻出乎意料的溫馴,直到他的指尖碰上牠的頭顱都沒有閃躲。
  
  若有所思地盯著對方突起的巨大眼球,墨邪輕柔開了口:「你的主人在哪裡?」
  
  這麼一大群蛇聚集在此地不會是偶然,更何況,雖然這些尺寸超乎尋常的爬蟲證實了死去的三位同伴的死因,但是若沒有人在背後操縱指揮,光靠這些巨蟒,斷然絕無能力殺害三隻成年狐妖的。
  
  一個青年這樣對著一條蛇自言自語,遠遠看上去有些可笑,但巨蟒像是聽懂了一般,口中發出咻咻聲,逃避地別開了頭顱。
  
  「喂⋯⋯」竟然被一條蛇無視,墨邪有些好氣又有些好笑,正想伸手將巨蟒逼轉過來,背後卻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喧譁聲。
  
  那自遙遠地方飄來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融化在黑暗中,卻讓他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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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留言

  • [25/11/25] 螢星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魔(二)...」留言:
    我原本還以為有機會談到媽媽,結果謝十三的重點居然放在那種地方...
  • [25/11/17] 螢星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四章 心魔(一)...」留言:
    感覺浪跡兄的媽媽和哥哥應該都會很心疼他,如果有個空間能讓他們...
  • [25/11/15] 蒼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四章 心魔(一)...」留言:
    沒有想到會看到更新,一度以為自己自己眼花ww 雖然很開心有...
  • [25/11/03] 恩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三章 月蝕(四)...」留言:
    最近更新的速度太快了吧!!我是可以這麼幸福的嗎….. 真的...
  • [25/11/01] 蒼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三章 月蝕(四)...」留言:
    這章看下來突然好多看似不相關的事件一下子串接起來 超級佩服...
  • [25/11/01] 螢星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三章 月蝕(四)...」留言:
    其實我以前還懷疑過所謂的局該不會是指以嫣的死和白道那些人有關...
  • [25/10/26] 蒼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二章 月蝕(三)...」留言:
    這個月這麼幸福真的可以嗎(´°̥̥̥̥̥̥̥̥ω°̥̥̥̥̥...
  • [25/10/22] 訪客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一章 月蝕(二)...」留言:
    其實一開始看到天涯形容廂房的構造,以及寒宵說的「只有親衛在」...
  • [25/10/22] 螢星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一章 月蝕(二)...」留言:
    恭喜浪跡兄終於可以大聲表達干我屁事。 不過我真的覺得他情緒...
  • [25/10/22] 蒼 於文章「【末路】第一百六十一章 月蝕(二)...」留言:
    最近1個月好幸福!!!! 有好多的更新、劇情進度推的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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