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果然是你。」

 

  朦朧的月光灑落。屋脊上的兩人對視著彼此,飛揚的衣襬在夜風中翻僊,時間彷彿一瞬的停止。

  天涯曾遠遠見過曲寒宵,此時再見已起不了波瀾,只是再一次看清對方的姿容——一如既往的華貴清逸,處處彰顯著與形同陌路的自己,如何不同。

  但這卻是曲寒宵頭一次與他直面相對。

  映著黯淡的月色,黑衣勁裝的青年像是鏤刻在夜霧裡,修長的剪影單薄鋒利如一勾彎月,也淒冷如月。自他的身形動作,曲寒宵可以認出,這的確是在關雎成客棧外,與他交手過的男子。不若當時在黑暗中一閃而逝,此時他終於看見了那張藏在陰影裡的面孔,以及那雙帶著淺淺鬱色的清透眼眸——夜半彎說得的是真的,他的眼睛沒有變。

  曲寒宵感到一股熱流盈滿胸腔,像是失落的圖畫拼上了缺角,記憶中那團模糊的影子與眼前人的相貌體態疊合,終於鮮活起來,有了顏色與五官……他終於,找回了天頎。

  他有千言萬語想要說,最後脫口而出的,是一句苦澀的道歉:「天頎,對不起。」

  

  天涯瞬也不瞬地望著他。這是他曾經心心念念,曲寒宵虧欠他的一句話。而今親耳聽見,卻起不了任何漣漪,只覺得空洞,如此而已。道歉彌補不了已發生的事實,誰都無法回到最初重新來過。他也不是那個期盼一點點關注、渴求被理解或原諒的男孩了。

  孤寂的眼瞳裡倒影出曲寒宵一襲白衣的影子,及他身後闌珊的燈火,天涯握緊漆黑的劍柄,語氣看透了的尖銳冷淡:「十三年了。現在說這個,有什麼意義?」

 

  曲寒宵一怔,方才意識到,縱使認出了對方,失散多年,兩人各自長大成人,眼前的謝天頎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怯弱溫吞的孩子,而是一個徹底陌生的青年,散發出的氣質稜角銳利,並不打算與他客氣。

  「天頎,別走!你受傷了——

  眼見易天涯別開的視線迅速落在一處空點,就要搶步遁走,曲寒宵急忙縱身攔住。兩人幾步交錯,兩道勁風冷不防一前一後,自斜後方捲來,縱橫的劍氣掠入戰圈,逼得屋頂上正要突圍與阻擋的天涯與曲寒宵改變招勢,分了開來。

  四面翹起的高聳屋脊,天涯在空中俐落翻了個身,踩在北面的翼角上,曲寒宵穩穩佔據了他對面的位置。同時東西兩側,各多出了一道人影,立刻自雙方對峙的僵局,形成四方鼎立的情況——一身銀紋白衫、傲如霜雪的男子是甫接任瓊華派掌門的沐驚鴻,清瞿瘦長如一株勁柏、滿面嚴肅剛正的,則是萬劍門的梁岳茗。

  兩人手裡的劍均已出鞘,寒氣畢露。

  

  這一變動出乎曲寒宵意料。

  易天涯的闖入不在他的設想中,他是聽聞了後園異常的動靜,匆匆拋下梁沐二人趕來的。見到天涯,驚喜交集下也一時忘了其他,此時才猛然想起,這兩人還在山莊裡,甚至跟在他身上追了過來。

  不若他與易天涯牽絆匪淺,在梁岳茗與沐驚鴻眼中,來自風雨閣的易天涯是全然的死敵。對易天涯而言,顯然亦如是。

  但見黑衣青年眼裡閃過一道極其陰寒的殺氣,而梁岳茗與沐驚鴻氣勢洶洶,原就劍拔弩張的氣氛更加肅殺詭譎,曲寒宵一顆心惦了惦,深怕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更怕加劇天涯對他的誤會,曲寒宵搶先疾叱:「兩位師兄,勿要動手!」

  沐驚鴻卻沒理會他,灼灼目光望向煞氣騰騰的青年:「易天涯,你還真是向著劍逸山莊來的。」

  天涯面無表情,曲寒宵卻聽出了他話中別有所指,飛快在沐驚鴻與梁岳茗臉上掃視一眼,見二人毫無驚異,反而帶著一股手到擒來的架勢,頓時意會他們必定暗地知曉並謀策了些什麼,面色飛快沉下:「莫非兩位師兄來訪,是有備而來?」

  「我在白葉城鎮守北關十年,風雨閣的動向,自然知道得比你快。」沐驚鴻淡淡道:「數日前,易天涯在泊江的渡口現了蹤,之後便潛跡入關,一路向南而行。他動向太奇怪,我料他有所圖謀,果真沒猜錯,竟是來了鳳隱城。」

  瓊華派的眼線不是虛設,雖從不主動引發衝突,卻由始至終遙遙監視著風雨閣。自從風雨閣與飛雪宮開戰以來,更是加倍謹慎。易天涯一渡河,他便一路留意著青年的動線,又正好收到了曲寒宵的邀帖,於是順水推舟地偕同梁岳茗,帶上各自門下精銳子弟聯袂赴約。

  「此處離邊關天高地遠,易天涯既然自投羅網,還負了傷,如此機會,萬萬不可縱虎歸山。」

  沐驚鴻斬釘截鐵,依然緊盯著天涯,白袖向後一拂:「拿下他!」

 

   前方是曲寒宵、沐驚鴻、梁岳茗三個高手,天涯眼角餘光向四處一瞥,只見周遭較低矮的建築屋頂上,已三三兩兩埋伏著幾條人影,人數雖然不多,卻佔據了要角方位,隱約排成了七星的陣網,封住了他的退路。再遠一些的屋脊後也藏著人,看陣勢,是瓊華派與萬劍門的人手。而下方的庭院裡,迴廊內牆頭上,則圍滿了劍逸山莊的護院。

  當真是腹背受敵、天羅地網的困局。

 

  他的回應是將手裡的無常劍一橫,未還鞘的黑劍一聲清吟,動作很輕,但在場眾人均背脊一涼,感到一股凜冽的凶氣瀰漫而開。

  

  他在血雨腥風裡打滾多年,遇過無數凶險的戰局,應戰幾乎成為他的本能。電光石火間,腦海中已描繪出數種突圍的可能。

  沐驚鴻不是他的對手,卻也不是能夠輕易打發的人物;梁岳茗的底細他摸不透,或許不相上下,能勉強能一搏……但兩人聯手,他就落了下風,更何況他右肩被刺傷,面前還有一個深不可測、且對他窮追不捨的曲寒宵。

  看似斷無生路,然而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他不是頭一次面對武功比他高強的敵人,實戰中,經驗與臨場與應變遠比實力來得重要。一旦被逼入絕境、一旦認定敵我,他動起手就不會有絲毫的遲疑。

  而此時他心灰意冷,情緒震盪難平,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更無所顧忌,背對著向他逼近的瓊華派門人,劍鋒一轉,滿帶殺機的劍氣陡然暴起。

 

  「且慢!」

  他還未出手,千鈞一髮之際,曲寒宵飽含內力的斷喝先在夜空中朗朗盪開。從來斯文儒雅的男子面容寒若冰霜:「此處是劍逸山莊,由不得旁人越俎代庖!二位師兄不拿我當盟主,也得看看自己是站在誰的地頭上!」

  冷冷一聲喝叱,一字一句氣勢凜然,瓊華派的人舉棋不定地停住了腳步。雖然同樣茫然如墜五里霧中,團團圍住建築的劍逸山莊護院受過精銳的訓練,亦對曲寒宵赤膽忠心,曲寒宵話聲方落,已調轉方向,眼光朝屋頂上瓊華派及萬劍門的弟子方向投去,後排的箭手也整齊畫一地拉滿了弓。一時間,僵持的場面急遽反轉,原先合而為一的人群,迅速分為對立的兩方。

 

  沐驚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能恨恨以手勢號令門徒止住行動。始終未出聲的梁岳茗滿面怒色,瞪著曲寒宵,厲聲直斥:「寒宵,你自關雎城起就一再包庇易天涯,究竟有何居心?!」

  曲寒宵還未答話,冷眼旁觀他們變化的天涯見機不可失,一個閃身,就要自瓊華派散開的七星陣形空隙處硬闖出去。他一動,劍逸山莊的箭手立即全數將扣在弦上的箭矢對準了他。

  「等等!」曲寒宵情急振袖,竄身躍至他身前,以一道罡氣直接將他去路擋下。天涯被他釋出的袖風打得跌退兩步,身形一晃,隨即穩住,半點也沒有領情的意思,揮劍直指著寒宵,不讓他近一步碰到自己,鄙夷冷笑:「你江北盟的規矩不是我的規矩,我要來就來,想走就走,有本事你就放箭!」

  「易天涯!」

  他輕狂孤傲的神色和曲寒宵判若兩人的態度,令沐驚鴻與梁岳茗七竅生煙,既忌憚猶如負傷困獸般殺意畢露的易天涯,又不得不顧慮敵我不明、對著敵人百般忍讓回護的曲寒宵。沐驚鴻長劍一抖,銀光燦爛的劍鋒同樣指向曲寒宵,怒不可遏:「曲寒宵,你到底搞什麼鬼?!」

  

  曲寒宵顧不得沐驚鴻等人,只是定定望入天涯的眼睛,低聲道:「天頎,你留下來,我們談談。我告訴你你的身世……二十多年前,發生過什麼。」

  「……」天涯注視著他,以及他身後圍著他們逐次遞開的重重人群,或許是失血過多,眼前的人及後方的刀鋒火光劍影,像是水中影像般不真實且模糊遙遠。他思緒翻覆如潮,本能的衝動驅使他想不顧一切地離開,然而即使深色的衣物令旁人難以察覺,自肩膀傷口傳來的抽痛及浸透他衣衫止不住的鮮血,讓他也很清楚,自己恐怕難以堅持太久,而即便能拚死殺出一條血路,也必然是一場極為慘烈的殺戮。

  同時,他也無法不受到曲寒宵動之以情的引誘。他從記事以來就充滿困惑,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苦苦追尋的結果,總是無端的失落。但或許是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可以解答他這半生所有的空洞……

  「天頎,你給我一個機會解釋。」自他眼裡幾番變幻看出動搖,曲寒宵再一次懇求:「留下來。你聽我說完,再走也不遲。」

  

  天涯默然不語,半晌,手裡的劍緩緩垂落了幾吋。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冰冷而戒慎。

  這已是鬆動的意思。

  一場一觸即發、差點要血濺山莊的干戈總算暫時化險為夷,頂著幾方沉重壓力的曲寒宵暗暗鬆了一口氣。眼前所有人之中,他唯一無法掌握、又最捉摸不定的力量,就是易天涯。他是真的拿不準這個看似平淡卻未曾按照牌理出牌的人,會是什麼反應。

 

  眼神暫時自黑衣的青年身上鬆開,曲寒宵揚手示意下方的護院放下武器,轉身朝向氣急敗壞的沐驚鴻與梁岳茗,神態從容,已恢復一貫的冷靜誠懇:「沐師兄、梁師兄稍安勿躁,請先回前廳稍坐片刻。無論如何,在下與二位師兄算得上半個同門,也總不至於辱沒太行門與劍逸山莊百年的根基,必然給二位一個滿意的答覆。」

  

 


 

推著推著我竟然推出來了這一章...... 寫得不算很滿意,但算了劇情總是要推進的 Orz

 

邊寫邊覺得天涯根本就是一隻小刺蝟,翻過來肚子超級軟,翻面後就渾身都是刺

本質是溫和膽小敏感的小寵物,但嚇到反應就是森77,一森77就會變得派慶慶

(而且拜閣主所賜,他現在是一隻殺傷力很強的小刺蝟wwwww)

(真可愛wwww)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練瀲 的頭像
練瀲

紅塵.煙花.霧

練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