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院門,曲寒宵在蟲鳴唧唧的夜色中,深吸了一口氣。

  他還有許多話想說,但顯然此時不是時候。而長夜漫漫,夜未過央,他亦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需先處理。垂首將衣袖撫平,待他再抬起頭來,已恢復平時恬淡自若的姿態。

 

  名曰為亭,實際上劍逸山莊的賞心亭,是一座位於湖邊的水榭。

  水榭兩旁綠柳成蔭,白日裡湖光山水相映成趣,景色宜人,為劍逸山莊名景之一。然而此時夜深,裝置精巧的亭內雖然燈燭輝煌、薰香裊裊,亭外卻是一片黑暗,唯有橋廊沿岸燈火星點,遠處建築只剩模糊的輪廓,讓人生出一種遺世獨立的錯覺,無從感知時間推移。

  梁岳茗與沐驚鴻端坐於亭中,桌上香茗已換過三回,杯子裡的茶水也涼透。在僕婢正要撤下第四盞茶時,白衣玉冠的青年總算翩然出現。

  如一道清風步入亭內,曲寒宵以手勢示意兩人不必起身,在首座拂袖落座,滿帶歉意:「讓兩位師兄久等了。」

  重新坐正的梁岳茗望著他,率先發話:「寒宵,等了這麼久,我也不想客套了。從武林大會起,你就反反覆覆,更是一而再地對那易天涯有所迴護,所作所為讓我們是越發拿不懂你了——我不相信你會與邪道勾結,但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他並不是個急躁的脾氣,這樣開門見山,一出口就是指責,也實在是被磨盡了耐性。

  「梁師兄快人快語,如此直接甚好。明人不說暗語,我便不廢話了。」曲寒宵若無其事,頂著梁岳茗銳利的目光與沐驚鴻冷然的臉色,接過婢女新換的茶,替兩人重新添上熱茶,再斟滿自己的茶杯,客客氣氣,從容不迫:「兩位師兄真正想要的,乃至仙逝的幾位師父畢生所求,之所以收我為徒,不就是讓我除去赫連覆雨嗎?我答應你們,我會做到的。就是讓我以命為注,同歸於盡,也無所謂。」

 

  夜風拂柳,涼透綠瓦,也吹動廊簷懸吊著的風鈴。

  亭內一陣靜默,一時只聞流水潺潺,清脆的金屬敲響了銅鈴,叮鈴,叮鈴。

 

  心意被一語道破,梁岳茗與沐驚鴻一瞬的尷尬錯愕,不住交換了個視線。看著面前一臉平靜的曲寒宵,總是相識十數載,也以師兄弟相稱,他們終究不是主使者,而今私心被揭穿,不免生出了幾分歉疚。

  略略迴避著曲寒宵過於奕奕透亮的目光,沐驚鴻掩飾般輕咳一聲,梁岳茗則苦笑:「你都知道了。」

 

  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局。打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

  事情要回到二十年前說起。

 

  所謂江湖,本就是爭強奪勢、風雲喋血之處,黑白兩道皆然。既有恩怨風波,仇殺亦屬尋常,按常理論,解決的方式通常不出兩種:其一是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凡事點到為止,為自己將來留條後路。其二則是趕盡殺絕,避免來日生出禍患。

  二十年前十二連環峰那一戰,牽涉的門派和人物太多,各自打著不同的主意,倒也難說參與的每一個人都抱著誅殺殆盡的心思。但是修羅場上刀劍無情,生死交關之際雙方都殺紅了眼,到最後誰也回不了頭,演變為一場血洗山頭的殺戮。

  當赫連無情被戮屍、李燕容慘死,混戰成為一場不分男女老幼的屠殺,倖存者便明白,深仇大恨已無以挽回地結下了,唯一能夠避免夜長夢多的方法,就是斬草除根。他們不能讓從頭到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赫連無情的孽種,有一絲一毫存活的機會。

  然而他們失敗了。赫連無情的兒子逃過死劫絕處逢生,他們嘗試無數次,用盡各種方法,依然無法將之剷除,從此成為了籠罩在中原武林之上揮之不去的一道陰影。

  是誰想出的主意,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又或是眾人不約而同都生出過相似的念頭。太極生兩儀,力量從來難以單方面消弭,而是講求平衡。他們不能坐以待斃,需要一個人來抗衡隨時可能掀起風浪的赫連無情的兒子……一個像曲震天那樣武功蓋世,又願意身先士卒的英雄人物。

  只是人都有私心。江湖已多風雨,誰不希望自己心中所愛——無論是兒子還是門徒弟子——能夠安穩度日,一世平安?剛巧,曲震天有個年幼的遺孤,家世顯赫,人也聰慧靈秀,有過目不忘之能,是難得一見的好苗子。於是他們以感念曲震天為由,合力收曲寒宵為徒,教授他武學,不厭其煩講述曲震天的豐功偉業,一步一步,精心將他打造為武林中眾望所歸的天之驕子。

  彷彿印證了他們的恐懼,赫連覆雨以他們鞭長莫及的速度在關外崛起,勢力逐日鞏固,到了無人能輕易動搖的地步。這更加深了幾位殘存高手的信念,更加齊心協力地教養成長中的少年寒宵,對他賦予了無盡的期望。自然,人各不同,就是私心也有所差異,或許其中多少有過對他的疼愛關懷,有幾分似假還真的師徒情誼。但說到底,他就是個傀儡,一隻華麗的芻狗,好代替他人步上祭壇,如此而已。

 

  「我父親身死時,我不過三歲,卻已開了記憶。雖然只是入殮前匆匆一面,我卻記得他的遺容。」曲寒宵容色平和,像是閒話家常般款款而談:「小時候不明白,長大了自然能察覺,一些細節,與師父們敘述的故事不符。其他關竅,我推敲了一陣子,重新想過這些年江湖局勢變動,倒也不難猜。」

  「寒宵——

  「兩位師兄不妨先聽我說完,看看我猜中幾分。」抬手阻住欲出聲的沐驚鴻,曲寒宵不慌不忙:「但是,真正讓他們下定決心,是在四年前,風雨閣殲滅了赤練門的時候罷?」

  雖然按照計畫養育著寒宵,然而寒宵終究年少,性格也不似其父任俠好義,反而謙沖含蓄,讓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實力。而人終有偏安的惰性,不到緊要關頭,也沒人打算這麼快與赫連覆雨直面衝突。

  然而四年前,耗費多時併吞了鐵刃堂的風雨閣,突如其來將矛頭對準了赤練門。更出乎預料的是,看似勢力龐大的赤練門竟是虛有其表,很快就崩潰覆滅。赤練門的翻覆打亂了關外勢力分布,風雨閣與從旁得利的飛雪宮急速擴展,也擾亂了關內關外黑白兩道之間的平衡。也就是在這之後,江湖上陸陸續續,開始傳出推舉武林盟主的風聲。

  

  「至於推動整件事的最後一個關鍵,我猜,是去年處暑前後,風雨閣拿下了靈山。」

 

  靈山位處要衝,不止是挾制飛雪宮的戰略要地,更是與白葉城相對相衝的關隘。靈山落入風雨閣手裡,對中原武林——尤其是守在最北方的瓊華派而言,不啻為嚴重的威脅。這使得沐邵秋為首的僅存幾位掌門心中惶惶,這才生出了後續關外那一場有去無回、直如赴死的截殺,以及緊接著將他拱上盟主之位的武林大會。

  最好的打算,是趁赫連覆雨獨行時圍殺他於邊關。而即使功敗垂成,在幾人聯手之下,就算那個姓赫連的魔星天縱奇才,也必受相應的重創,替接下來承襲武林盟主的曲寒宵,以及他們各自的子弟後輩,都鋪好了一條足以相抗的後路。

  ——這世上從沒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完美時機,只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決意。

 

  曲寒宵微微一笑:「敢問兩位師兄,我推測的,大致可還正確?」

 

  徐徐白煙飄散。

  三隻羊脂白玉杯玲瓏剔骨,表面凝起了一層霜露,無人動過的茶水再一次轉涼。

  話已至此,彼此打算著什麼主意昭然通透,倒也再沒什麼值得隱瞞的了。  

 

  半晌,沐驚鴻吁出一聲長氣,坦然打破僵局:「不錯。我們確實聯手算計了你。你若有怨,也是理所當然,我們無話可說。」

  「沐師兄言重了。師承七位高人,兼攬各大門派絕學,這般人人稱羨的際遇,有什麼可埋怨?」曲寒宵自嘲輕笑,聽不出真心抑或假意。

  但換作任何人,被如此盤算利用,一朝看破真相,懷恨也是應當。梁岳茗看了他一眼,不多說什麼,只低聲嘆息:「風雨閣的勢力日益壯大,與飛雪宮的鬥爭看似激烈,實則幾個重要的地點已落入風雨閣的控制。長遠看來,宮勝旭不會是赫連覆雨的對手,謎境被併吞也不過早晚的事情。至多十年,短則三五年,整個關外,便盡是他的天下了。」

  停頓片刻,他意態沉著,一字一句發自肺腑的深切:「如今關內就已有他的暗哨,若是整個關外都教他拿下,關內的門派還有多少存活的餘地?世道險阻,事到如今,賭上一切,也實在只有你有這能力,阻止赫連覆雨了。」

  「寒宵,算我們對你不起。」思及亡父,沐驚鴻面露幾分哀色,在曲寒宵開口前,凝重接話:「但此前一役,已先後搭入先父、蕭世伯、以及數位前輩的性命。旁人便罷了,無相大師是大夢寺兩百年來學貫無量心法、大悲掌、金剛訣的第一人,封刀挂劍二十載,先父好不容易才請動他出關——有無相大師在,那赫連覆雨就算有本事扛下圍殺,也必受重傷!機會難得,再也沒有比此時,更好動手的時刻了。」

 

  赫連覆雨這個人作風鐵血殘酷,卻又狡猾擅謀,這些年穿行於刀鋒之間,勢力早已滲透江北,明面上卻從未主動挑起事端,更穩坐在關外一方,始終讓人捉無把柄,更不肯輕易入局。而眾人費盡心思扶植來制衡他的曲寒宵,多年來亦一副事不關己之姿,左閃右避不擔責任。

  一場局,理應相剋相殺的兩個人都不入彀,眼見前人心血付之東流,寶貴的時間一點一滴消逝,怎能不讓承接了父輩囑託、受命延續遺志的梁岳茗等人心焦不已?也只能聯合逼誘,想方設法地對劍逸山莊施壓了。

 

  「二位師兄莫急。」曲寒宵一派鎮靜,凝視著兩人,柔聲安慰:「我說過了,我願傾力與他一搏,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梁沐二人心中大石才略為放下,還不及高興,便聽他接著一句:「但我有一個條件,還要請兩位師兄幫忙——這件事,也只有你們,有辦法做到。」

  「你說。」梁岳茗果斷道:「只要你願與赫連覆雨一戰,你有什麼要求,我們必然替你完成。」

  坐在另一側的沐驚鴻未言語,卻也同樣點了點頭。

  得兩人承諾,曲寒宵坐正了身姿,行了一個揖禮。他貴為盟主,又一貫雍容端莊,如此鄭重其事,即便神態和緩,依然使人不住肅然一凜。

  遠處星火落在他眼瞳裡,一沉無波。

  「我只有一個要求——保住易天涯。無論此後風雨閣什麼情形,都要放他一條生路。」

  看著梁沐二人面色驟變,他搶先解釋,聲色誠懇:「實不相瞞,易天涯與我原是舊識,他是我失散多時的兒時玩伴,因為一些緣故才誤入歧途。我想恢復他的身份,讓他脫離風雨閣,且不受人滋擾。此事但憑我一己之詞,難免遭人非議,必得有瓊華派及萬劍門聯名作保,方能杜江湖其餘門派爍金之口。」

  「這……」

  「據我所知,易天涯未曾與瓊華派或萬劍門結下死仇,和兩位師兄亦無私怨。他不過是個箭靶,兩位師兄真正顧忌的敵人是赫連覆雨,想來也沒必要特意為難他,不是麼?」

  

  這一席話坦承無諱,又合情合理。都是江湖上打滾十數年的老手了,什麼風浪秘辛沒見聞過,沐驚鴻與梁岳茗一時的驚訝很快平復,尤其沐驚鴻早就對這兩人的關係存了疑慮,如今倒也不怎麼吃驚,很快思索起對策。

  「難怪這麼些年,總查無這人的來歷,這便說得通了。」輕撫佩劍上的劍紋,沐驚鴻略一斟酌:「易天涯是個棘手人物,若能斷了他與風雨閣的關係,如同斷赫連覆雨一臂,於我們而言自然是一樁好事。只是怕,事情沒你想得這樣容易。」

  梁岳茗亦有其他顧慮:「易天涯與我們無仇怨不錯,但三年前,靈樞派的清虛子在風雨閣境內為他刺殺;兩年前,恆滄派與風雨閣在邊界起了衝突,魚故掌門的師弟被他刺傷,而後不治亡故……這筆帳,自也是算在他頭上了。你要公然保他身份,一筆勾消舊帳,靈樞派與恆滄派,絕不可能同意的。」

  「靈樞派積弱多年,聲勢早不如從前。至於恆滄派,魚掌門亡故後,繼任的丁師兄資質平庸,能力有限,成不了氣候。」曲寒宵不疾不徐,神情溫雅如常:「除去劍逸山莊,當今江北最具聲勢的,就是瓊華派及萬劍門了。我若不幸殞命,太行門也後繼無人,屆時,就是瓊華派和萬劍門獨領風騷了。區區靈樞及恆滄兩派,以兩位師兄的聲望手腕,難道還擺不平?」

 

  「…………」

  關內各門各派看似同氣連枝,實際上,彼此間也是明爭暗鬥。  

  即便如此,見他以如此自然的態度,輕飄飄將幾個門派擺佈於唇舌之間,隱約又有一絲交付遺言的寥然意味,笑談中說不出疏冷抑或真誠,梁岳茗與沐驚鴻注視著他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幾分複雜。

  眼前俊美的男子白衣玉冠,風度翩翩,確實是他們認識多年、從來斯文謙和的曲寒宵,似無不同,卻又全然不同——正如無人真正明白曲寒宵武藝究竟達到了何等境界,他們這才驚覺,他們也無從捉摸這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盟主的深淺。

 

  兩人短暫地沉默,並未提出反駁,形同默認了寒宵的提議。

  既然有了共識,也就無謂多費口舌於瑣事。回過心神,梁岳茗回到正題,單刀直入:「你打算如何對付赫連覆雨?」

  「引敵而致之,決勝於所欲。」曲寒宵不假思索:「正好易天涯在我們手上,他會赴約的。」

  「關居城我們已錯失過一次機會。那次後,風雨閣防備甚嚴。」沐驚鴻皺眉:「這擺明了是個局,赫連覆雨城府極深,如此明顯的鴻門宴,他不會上鉤的。」

  「他上鉤,有上鉤的計畫;不上鉤,我也有不上鉤的辦法。」曲寒宵淡淡道。遠望著薄霧瀰漫的黑沉湖面,他驀地想起那一場午後會面時,投映在桌上流動的光影,低低喟笑一聲:「不過,他會上鉤的。」

  ——他們本就被各種無形的網繩纏在一場為了牽制而設的局裡。只要揪住一根線頭,轆轤自然會轉動,任何一方都不免受到牽動,走到今日局勢,也由不得誰不回應誰了。

  

  梁岳茗微一沉吟:「既要引虎出山,你認為,網該佈在何處?」

 

  聽著梁岳茗再一次詢問,心中早有定見的白衣青年眸色轉深。

  ……假如這是註定逃不出的一場困局,那麼,再沒有任何地方,比那裡更適合開始與結束。 

   今日種種糾纏起始於此,他們必需回到最初被湮沒的原點,作為了結一切的終點。

  宮燈的火光映照在他白晰的面容上,他雙目灼灼,鎮定輕吐出那猶如鬼影般無聲無息、卻又無所不在,以不同形態潛隱在每一個人心底深處的荒塚舊址——

  「十二連環峰。」

  

 

 


 

這一大章的標題是月蝕,月蝕故有凶象兵禍之說

也是太陽、地球、月亮,三者運行為一直線時才會發生的現象~

 

原本寫得很得心應手,寫到最後忽然又不滿意,覺得下一章場景跳轉可能不順暢

但算了我不想拖磨了就先放出來吧~

這一章跑了很多細節,但個人很喜歡這些細節,像是拼圖一樣終於可以拼湊出歷史的樣貌

包括不同的人,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上,所做出的不同的決定或反應

然後再一次深深覺得嗯寒宵雖然優柔寡斷,但真的可以是個很可怕的人 

二十年養出的怪物不只是閣主,寒宵也是個怪物

至於閣主,他能栽的點還是都栽在天涯身上,他恨自己也是應該的(喂

 

原本很想今年完結掉的,但我十一月會超級無敵爆炸忙

可能只有零碎的時間寫一點寫一點,請大家不要花太多力氣等待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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