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頎,你不是我的對手。」
簡短一句話,輕柔似勸導,隱含的壓迫意味不言而喻。
天涯冰冷地望著他,空透的眼眸淡然無波。
見他像是猶豫了,曲寒宵略鬆一口氣。若不是不得已,他實在不願意以這樣方式壓制心念多時的童年摯友。
他正要再開口,黑衣青年手腕忽地一抬。寒宵一時鬆懈,竟沒看見他手裡的劍是何時出鞘的,青年這暴起的一劍俐落乾淨、又迅疾凜冽如電,竟將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圓桌連柄斬斷,桌面掀飛而起,如一面圓盾,兜頭砸向曲寒宵。收斂住的煞氣畢露,在桌面的阻隔下,天涯人已抽身向後滾,衝向後窗的方向。
「天頎!」
曲寒宵真沒想到這人動起手來可以毫無徵兆,分明還帶著傷,卻凌厲迅猛如斯,情急地一掌將圓桌及飛散的杯盤震個四分五裂,直追向青年消失的方向。但還未撲至窗邊,立即察覺了不對。在劍氣與掌風中,漫天飛揚的木屑碎片遮蔽了視線,讓他判斷有一瞬的失準。
而天涯等的,就是這一瞬的機會。
看似向後奔逃,曲寒宵出手的那一刻,他縱身踏上屏風,藉力反向空出的門邊飛竄。
早在看清室內格局時,他就想過了幾種出路。此時梁岳茗與沐驚鴻已被支開,劍逸山莊的人馬他不放在眼內,唯一需要面對的敵手只剩下曲寒宵。相比光明正大的前門,後窗更易遁逃,防範必然比前門更加森嚴。曲寒宵雖攔著前門,眼角餘光也始終注意著他與後窗的位置。
寒宵武功遠高於他,他無法正面硬闖,唯有誘使曲寒宵讓出一個破口,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才有一線機會闖出這扇門。
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之間。
短短幾步路之遙。
天涯幾乎碰到了門閂,一道純厚的罡風卻將他掃開幾吋,曲寒宵衣袂翻飛,速度快得出神入化,只見影子一晃,人已穿過紛飛的塵霧,貼近了他身後。
先前隔著一段距離並不明顯,現在靠得太近又動了武,曲寒宵收斂住的氣場盡數釋出,天涯只感到一股壓力洶洶自後方襲來,不得不偏移了走勢,同時變幻步法,試著甩開對方奪門而出。
然而曲寒宵卻如影隨形,每一步都輕盈而穩健,交錯在他的想搶的方位上,身形一旋,人已轉回了他面前,阻住了他所有退路。
天涯腳下後退幾步,手上劍鞘刺點挑勾,轉眼虛擊數招,卻一一被寒宵化解,逼得他本能抹劍出鞘,但才帶出劍鋒,就心知要糟。
劍這樣的武器講求精準,從上臂到手腕直至指節,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必需做到行雲流水,而到了一定境界,人與劍幾乎合一,心之所向即劍之所指。但一來室內侷限了施展的空間,二來他還負著傷,三來他的心太亂,劍勢就不穩,尋常人或許尚能應付,對著曲寒宵——當今世上或許唯一能和赫連覆雨匹敵、身負絕學獨步武林的曲寒宵,根本毫無勝算。
更何況,他內心深處根本不願意與對方兵刃相向。他的劍太鋒利,招招是殺著,一旦無法狠下心拚個你死我活,就發揮不出應有的功力了。
不過一剎的擺盪,曲寒宵人似遊龍,帶風的衣袖已如雲舒卷而來。他一起手,天涯更是警鐘大響——他親眼見過曲寒宵如何以這一招對付梁岳茗的劍——大夢寺的纏絲擒龍手,旨不在傷敵,卻在擒拿,更專剋刀劍鐵器。
他不能讓曲寒宵雙掌接近他的劍,扭身想脫出對方的掌風,未料曲寒宵那一招卻是虛招,他步數一變,白衣青年手勢跟著驟變,穿過劍網的間隙,一連三指,拍在他雙肩外俞及正中之大椎穴道。
天涯只感到雙肩一麻,周身流動的氣血被切斷般忽然凝滯,一口氣衝不上,反作用力令他踉蹌跌退兩步,手中長劍倚地,在地磚上刮出一道深痕。
「你……!」
試著舉劍卻提不起內力,震駭地發現曲寒宵竟是封了他穴道,青年黑沉的雙眼躍出火來,憤怒得幾乎發抖。
雖然不以內家功夫見長,他的內力並不算差,平時與他交手的人沒有機會接近他的周身,更沒那副功力封死他的穴道。就是當年不慎落入赤練門手裡,被折騰得半死不活,都無法控制他太長時間。然而曲寒宵看似輕巧的一拂手,卻是讓他全身內力彷彿飄落在火爐上的雪花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爐火純青的一手,必需是凝鍊了多沉厚的內功才能做到。
曲寒宵兵不刃血,簡單一招,就展露出兩人力量的懸殊,讓他徹底受制於人。看似毫髮無傷,對心高氣傲的且神思混亂的青年而言,卻是最殘酷的傷害與羞辱。
內力盡失,他一身的武藝僅剩空殼架子,剝奪的不止是他的能力,更是他十數年來的苦心以及自保的最後一絲餘地。
他這輩子,打從拿得起劍那日起,除了短暫落在赤練門手裡那一次,還沒被這樣對待過。這比取走他隨身的劍,更要令他焦慮欲狂。
面容蒼白如紙,他瞪視著翩然立在他身前,一臉歉意卻毫無悔意的曲寒宵,像是終於看清了對方,氣極恨笑:「連你也要強迫我。」
機敏如寒宵,怎會聽不出青年那一個「也」字,竟是把他算作赫連覆雨那個魔頭之流,眉頭微乎其微地一蹙。他是千百個不願意對天頎動手的,但記憶中畏怯秀弱的男孩,如今是黑白兩道殺名遠播的刺客,清冷悍然得像一隻扎手的刺蝟,態度還如此堅決不從,他若不用強硬一些的方式,根本攔他不住。
他也是無可奈何。
「天頎,對不住,你不願對我拔劍,我也不希望對你動手,既然我們都還惦著舊情,不想傷害彼此,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曲寒宵好聲好氣的話語穿過他耳際,天涯望著對方斯文俊美的面孔,仿若與自己正攜手閒庭信步的從容神色,沉落谷底的心臟不住寒了一寒,突然意識到,不光是這座易進難出的廂房,從看到他那一眼開始,一如曲寒宵反覆承認的,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用盡各種方式,都不會讓自己離開。
正如他是一名刺客,眼前的白衣蹁躚的男子也不是他記憶中牽著他溫柔以待的男孩,而是慣居高位手段精滑的江北武林的共主。他提防著曲寒宵,同一時間,曲寒宵也未曾放下對他的警戒。
然而面對著被他制服住、萬分狼狽的自己,還能如此不當一回事的和顏悅色,天涯頓時感到說不出的虛偽。
一言不發,他冷冷盯著對方,倚著劍,向後又退了兩步。
寒宵看著他舉動,沒有攔阻,只嘆了一口氣:「天頎,我無論如何,是不會讓你離開的。」
話聲未落,冷不防眼見閃過一輪眩目的劍光,凌厲凶猛的劍氣迎面襲來。這一擊,竟是蓄著內力。
「天頎?!」曲寒宵一驚,揮袖以掌風將劍氣打散,匆忙間力道未收,渾厚的氣旋將打在一旁的柱上,震得整座廂房連同屋瓦都一顫,他卻絲毫顧及不了,踏上被削斷的桌腳,在勁風中直追向意圖破窗逃離的黑衣青年。
這根本是徒勞無功的奮力一搏。
青年的劍尖才觸及窗櫺,後領就被猛力拉住。他立即回手阻擋,打落了曲寒宵拖住他的手,但後背也再次被擊中。這一回,曲寒宵出手不敢再收力,不光是肩俞及大椎,就連命門都一起封住。任督二脈運行的真氣再一次阻斷,原本就拚著反噬之力硬是衝破封住的穴道,天涯再也承受不住氣血震盪,腳步不穩地直撞上牆壁,揪住衣領,吐出一口血。
「你瘋了嗎?!」曲寒宵再也自持不住,冷靜的表象碎裂,滿眼不可置信。
天涯的內力不及他,這樣強行運轉丹田硬生生衝開滯阻的穴位,就算解開也必然被反彈的力量震傷肺腑。若非生死交關,不會有人這樣自損,所以他沒料想到,青年竟然不惜代價如此強硬地要脫離自己身邊。
矗立在屋內的燈燭仍在交手的餘波中搖晃,將相對而視的兩人同樣死白的臉上打上忽長忽短的陰影。
過了劍拔弩張的激動,兩人之間瀰漫而開的,僅剩下煙消雲散的僵冷無聲。
看著青年唇角溢出的血,曲寒宵伸出手,想扶住他,卻被一手拍開。氣息紊亂的天涯眼神冷厲如冰,緊咬的牙關只蹦出四個字:「不要碰我!」
這一掌輕飄飄的不帶任何內力,流露出的厭惡與恨意卻無比深刻。
曲寒宵內心一個刺痛,依然沉浸在震驚之中,下意識收回了手。
天涯逆流的血氣因開口說話又一次反震,他恨聲冷笑,卻沒張口吐出,只是將湧上喉頭的一口血腥狠狠嚥回腹中。寒宵見狀想阻止,卻來不及,又顧忌著青年狠烈的脾氣,竟不敢輕易再碰觸他。
十指鬆開又緊握,他自知不應再刺激對方,按下千迴百轉的心思,別開了目光,只低聲道:「天頎,我剛才是以十成的功力封住你的穴道,不到七十二個時辰,你是決計解不開的。你留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語罷,他倒退幾步,示意讓出了安全的距離,才轉身走向門口。
他聽見身後,筋疲力盡的青年靠著牆壁緩緩滑落,似乎總算放棄了掙扎。
打開了緊鎖的門閂,曲寒宵聽著身後傳來的低微喘息聲,也有幾分難受,忍不住開口:「天頎,我不會傷害你的。你相信我。」
他不奢望此刻恨透了他的青年會搭理他。但頹然跌坐在牆角的天涯竟回應了他一句。聲音因呼吸不順而一抽一抽,雖然低啞無力,咬字卻很清楚:「你找過我嗎,寒宵……在彎彎遇見我之前?」
「我派人尋過你。」曲寒宵不明所以,順口回答:「六年前,我接任家主後也再找過一次——」
話才出口,自己也察覺不好,立時收住聲,急忙回過頭來,看向出聲的青年。微涼的夜風與月色順著打開的廳門流入室內,精緻的屋宇,一室華麗的裝飾,滿地的狼籍。背抵著牆面,失去力量的天涯抱著劍,一身黑衣使得他看起來更顯瘦削,寥然的輕笑聲都帶著一點嘲弄的血色:「你當我死了。」
再沒有什麼,比死亡更輕易抹滅一個人的存在。不若失蹤是心力永無止盡的磨耗,悼亡有終時。選擇放棄,用遺憾打發一個人,永遠比一生懸念來得輕鬆。
曲寒宵一句話也說不出,末了,只重複一次:「我晚點再來看你。」
走出廂房,他將門由外鎖上。守在門外的心腹早已聽聞屋內不尋常的動靜,立即圍上前來。
揮手表示無礙,曲寒宵簡短吩咐:「守緊前後門窗。除了我以外,誰也不准進入屋內。」
得到下屬的允諾,這才理了理微微凌亂的衣冠,步出隱蔽的別院。
我控場失敗,結果一章寫不完,只好又拆成四章(吐血)
至於寒宵究竟想做什麼,下一章就會揭曉了QQ
另外,其實一直覺得天涯幼年的失蹤是一個很殘酷的轉捩點
記憶很深刻的是Dennis Lehane的懸疑小說《再見寶貝,再見》的文案:
「再也沒有比孩子失蹤所造成的安靜更強的聲音。
死者的安靜訴說著:再會。
失蹤孩子的安靜卻說:來找我。
人們沒在尋找她的每一秒鐘,她都有感受。
誰來讓那個女孩知道,她的生死仍然有人在意?」
十年過去了,依然忘記不了這段悲傷的文字
但後來也開始理解,雖然與小說無關,但現實中最悲傷的地方在於,放棄反而是人之常情
我想我對愛的標準很苛刻,我覺得愛的本質是付出,而付出不在於言語或表現上
而是在於細節以及價值的取捨,在於誰願意扛起道德的十字架,哪怕看起來微不足道
p.s. 順便在這裡說一下(之前好像忘記說)
末路我在AO3備份了,一樣是設定成不用註冊帳號就可閱讀可留言的狀態
以防萬一哪天發生了什麼不可抗力的數位意外,起碼還可以在那邊找到備份~

這個月這麼幸福真的可以嗎(´°̥̥̥̥̥̥̥̥ω°̥̥̥̥̥̥̥̥`) 練瀲更新辛苦了~(抱 雖然看到原先的(上)(中)變成(一)(二)(三) 就有猜到大概3章放不完xDDD 看到寒宵真的做出跟監///禁差不多的事情,也難怪天涯對曲寒說出「也」 不過整個過程中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的寒宵也忍不住皺眉 內心忍不住os:寒宵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w 本來想猜說之後該不會來個閣主英雄救美 不過考慮到閣主最後對天涯說的任務內容,就覺得沒可能⋯⋯ 期待下ㄧ章跟後續的發展~~ 這幾章節劇情推好快,看起來好帶勁ww
哈哈哈原本決定標題時還自信滿滿,大概可以三章解決吧 上一章寫完還在擔心這一章沒東西寫,結果又白擔心了(抹臉) 寒宵玩火中~~~~~ 雖然性格很不同,他和閣主在本質上其實很接近 都是可以為達目的進行計算並犧牲其他東西的處世態度 差別是寒宵是模範生喜歡站在道德高地,閣主除非必要懶得做表面功夫 這也是為何之前會面閣主看穿他之後覺得很好笑XDD 只是寒宵和寶寶太不熟了,一直戳到人家雷點www 而天涯現在才發現原來前任跟現任差不多,甚至更可怕(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