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謝十三灰白的面色閃過一瞬倉皇,意料之中的天涯輕嘲地笑了一聲。
他無法說明或釐清,他對眼前這個是他父親的中年男人,曾經抱持著什麼樣複雜的渴望。
那是他此生唯一苦苦渴求期盼過的一點情感。
一如所有稚齡的孩童本能地戀慕依賴父母,他年幼時也不例外,謝十三是他僅有的親人,他對冷漠嚴肅的父親滿懷孺慕之情。即使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想親近對方,無比期盼父親能看他一眼、對他說一句溫情的話、摸一摸他的頭或抱一抱他……就像對著寒宵的和顏悅色,或是其他父親對著自己的孩子那樣,給予他一點關愛或憐惜,讓他覺得,自己也是被人在意的。
但無論他做什麼,又或是沒做什麼,似乎都會觸怒父親。
憑心而論,謝十三待他雖然不慈不愛,卻也說不上殘暴,大部分時候都視他如空氣或礙眼之物,不是不聞不問,就是嫌惡地皺眉轉開。偶爾生氣暴怒,痛罵斥責他一頓,頂多隨手打他幾下,最多的,還是將他關入祠堂眼不見心不煩。
這些比起他後來在赫連覆雨手上吃過的慘烈苦頭,簡直無足掛齒,他逐漸成年後也不再怕黑了,然而在最深沉的噩夢之中,困住他的,總是父親的陰影,以及那一座漆黑冰冷又封閉的祠堂……
像是一個沒有底的洞,看不透的黑暗與被誤解厭棄了的恐懼纏繞在一起,委屈之中,又充滿著困惑。如同飛蛾繞著燭火拍翅,明知會被無情灼傷,卻又心存一絲僥倖,憧憬能從火焰中獲得一點溫暖。幼時反覆追尋又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始終根植在內心深處,藕斷絲連地啃噬著他。這個人是否愛過他?哪怕只是一點點……
午時的陽光明亮刺目。肩膀上深入血肉的傷口隱隱作痛。
不只是謝十三打量著他,天涯也將近在咫尺的謝十三,看得一清二楚。雙鬢已泛白的中年男人面容依然倨傲冷厲,身形卻萎頓皺縮不少,眉梢眼角的皺紋使他看起來分外刻薄冷峻,同時也流露出幾分憔悴惘然的疲態。
記憶中相貌堂堂、威嚴高大,幾乎將他遮蔽住的男人,原來只不過是個寡仁薄情,行事偏激僵固,脾氣又暴躁無常的半衰老人。
認清了這一點,面色蒼白的青年心寒之餘,忽地生出一股略為心酸的瞭然。
他不需要了。這個人愛他與否,有沒有過一點良心親情,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都沒有了意義。
「不是寒宵,是你。」彷彿確認般,他輕聲重複一次。注視著謝十三閃動的目光,他神色平靜,十三年前的舊事,記憶都只剩輪廓,在刀光劍影裡滾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也沒什麼驚心動魄的感覺了,只不過有些悵然,像是積壓許久的話語終於能夠說出口,那樣波瀾不掀的疲倦:「那些人踢我,將我摔在地上。刀劍發出的光很刺眼,我想著,砍在身上一定很痛。我很後悔,假如我沒有跑出門,就不會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了。」
那時迷了路的孩子,心裡害怕的還是回不了家。怎麼會知道,他其實並沒有家。
而最殘酷的殺意與惡意,竟是來自理應最安全的處所。
「……後來,我一直在想,也許當時我就那樣死了,對所有人都好。」
或許不應該的。正如遠在關外的赫連覆雨不應該出現在那座荒城,當那個妖美邪佞的少年站在一地鮮血裡,要他過去時,他或許不應該過去的。一時的貪生換回的是十數年的折磨糾纏,或許一開始,根本就不該開始。
聽著青年雲淡風輕,卻字句誅心的一席話,謝十三雙手輕顫,垂落的杓箸碰到瓷器,發出格格聲響。
下令殺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乍聽之下駭人聽聞,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句話罷了。
他從未將天頎視為親子,而男孩流落在外,遠在天邊,他眼不見耳不聞,所謂生命成了抽象的虛詞,沒有恐怖,沒有血腥,生死的決定僅憑隻字片語的交換,太容易太乾淨太抽離了,以致於,也失去了道德應有的重量了。
而那孩子本就是個命犯血劫的災星,還害死了自己碩果僅存的同門,就是清理門戶,也理所應當。他並不是想要殺害天頎,他只不過是想要他徹底消失,將一切導回正軌,僅此而已……
自然,謝十三也知曉派出的密探有去無回,並未完成他的命令。只是當時中原武林勢力紛亂,他查不出究竟是死於哪一方之手,且就結果而言,那孩子確實不見了,再也沒了下落,他也就權充他死了,整座山莊嚴密地封了口,以幼兒病亡為由,潦草辦了場低調的喪事,從此當這一連串不光彩的凶案從來不曾發生過。
約莫真是個命格帶煞的禍端,天頎失蹤之後,劍逸山莊十數年風平浪靜,一帆風順得他幾乎相信了自己所編織出的謊言。事隔這麼多年,他未曾想到竟會在這樣的場景下,對著他一度想銷毀的孩子,被提起這段禁忌的往事。
好似一塊以為擦拭掉了的污漬,以一種更為擴散的方式再一次浮現,怎樣也抹滅不了,那樣徒勞無功的荒謬。
青年與以嫣相似的五官神韻使他心慌意亂,然而不曾真心付出過,又怎麼可能憑空生出情感?根深蒂固的排斥和厭恨依舊刻骨銘心,再加上青年全然陌生的身姿形態、而今邪魔歪道的身份,如此錯綜詭異的局面,令他心情極為複雜。沉默半晌,才沙啞著聲音,低聲問:「你……是怎麼落到風雨閣去的?」
見他神情流露出的深惡痛絕,亦聽出他這句話裡的壓抑與急迫,天涯知道這是無意間刺中了男人的痛處,現在想來,也覺得有些可笑。轉動的眼光若有似無地瞥向謝十三身後闔起的門扉,聽不出外面是否有所動靜,青年終究還是望回了前方的父親,語氣透著一點平淡的自嘲:「你沒想過罷?那些圍殺我的人,是赫連覆雨除去的。他要我跟他走,我又冷又餓,也不想死,於是,就跟他走了。」
「他給了我劍,拖著我看滿地的屍體,教會了我殺人——」逼著他在血海屍山裡打滾,用最暴力的方式學會如何在這個殘忍的世道中求存。出神片刻,他慘然笑了一下:「最後,我成為了他最好用的一柄暗器……就是這樣了。」
謝十三呼吸急促,嘴唇動了動,一時竟無言以對。當年一起意外,牽連出今天如此結果,完全出乎他的料想。曾經萬分嫌棄的孩子該死而未死,甚至搖身一變,成了他最痛恨的黑道刺客,滿手血腥,聲名狼藉,偏生還長著一張與心愛亡妻相像的臉、與自己有著說不清的父子名份,直如打在他臉上的一巴掌,火辣又嘲諷。
一些略曾耳聞的低俗流言浮上腦海,謝十三內心湧起一陣幾欲作嘔的厭惡。欲言又止,他終是忍不住開口,乾澀的聲音因強烈的反感而微微顫抖:「你與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天涯愕然地瞪視著眼前竭力忍耐的男人,有一個瞬間,不明白他何出此言,但隨即在男人眼裡露骨的鄙夷及噁心中讀出了意涵,一顆心陡然下沉。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江湖上傳得最廣的,總是流言蜚語。他與赫連覆雨之間撲朔迷離,在風雨閣裡偶爾就有閒話傳出,暗諷他是貨腰陪寢上的位。方寸之內終究不敢說得太過份,只是流到外面的貶低嘲笑,大約就更加不堪入耳了。
天涯從來不理會這些似假還真的批評,也對這個男人毫無期待,然而卻沒想過,到了這個節骨眼,謝十三想質詢追問他的竟然是這樣的私事。但看著謝十三強忍的臉色,青年突然意會了,這個驕傲自私的男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經歷過些什麼、受過什麼樣的苦楚;他最直觀在意而生氣的,是他的顏面,是自己是否做出了引人不齒的髒汙勾當,是自己是否會令人蒙羞。
「…………」各種難堪的回憶冷不防湧現,強行忍住的情緒溢流回胸口,天涯咬緊牙齒,雙目一片辛辣模糊。令他難以忍受的,不是對謝十三的痛徹失望,而是他不懂,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問他,這個連他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比誰都清楚,赫連覆雨對他做過什麼事情。這麼多年的不清不白,他只是有幾分迷茫的怨恨:倘若偷生的這些年,那個人肯待他好一些,哄騙玩弄也無所謂,他都能被利用得心甘情願。而不是像現在,清醒地落得一身孑然,依然無法理解,這十三年,四千七百多個日夜,究竟算什麼?
「就如你所想的那樣。」吸了一口氣,天涯語氣清冷,停頓片刻,嘲弄地笑出了聲音:「不然我還能是什麼?我連他養的一條狗,都不是。」
赫連覆雨起碼不會扔掉自己的狗。但話說回來,他又有什麼立場身份,要那個男人不要扔棄他?
定定望著謝十三忽青忽白的臉,天涯驀地感到一股血肉模糊的暢快,彷彿每一句話都是一把刀,卻不知道是剜在謝十三殘破的尊嚴還是自己的心上:「你覺得他還能當我是什麼?我就是他撿回去的孌寵,一個發洩用的玩具。他心情好的時候就撫摸我,將我壓在桌上,要我伺候他;我跪在他腿間,他碰觸我,我也會興奮——」
緊閉的房門砰一聲被摔開。
與此同時,謝十三再也聽不下去青年的淫言穢語,怒急攻心抽身站起,將手中的托盤連同盛放的碗盤飯菜一股腦兒砸向他,打顫著厲聲怒斥:「下作無恥的東西!」
坐在原處的天涯眉眼不抬,飛落的碗盤卻沒有砸中他,就連湯汁都沒濺到一滴,已全數被一道罡氣掃至牆邊,乒乓哐啷摔個粉碎。
曲寒宵鐵青著臉,立身於房中,周身挾著未散的勁風,顯然是一路急行而來。
寫了很久,結果還是沒有寫到本來想斷的地方(抓斷觸鬚)
後來覺得也好,這一章還是給了渣爹和天涯,天涯和寒宵的心魔留到下一章吧
閣主自己壓軸就好~
這一段虐我其實沒有覺得很虐,倒是寫得非常不順
想處理(或拆掉的)其實是father figure(直翻是父親形象,但有點詞不達意)
天涯其實一直活在童年的陰影裡,最大的陰影就是渣爹
不過寶寶總是得釐清自己的恐懼,該切斷時終於可以切斷了
而閣主雖然用一種扭曲的方式填補了某些空缺,也不應該是father figure的投射
但可能天涯寶寶現在處於一種他不打算給任何人好過的狀態
也沒打算放過我(?)所以這一大段一直覺得寫得很煩,加上工作壓力,心情滿糟糕的Orz
不過想說算了,還是先把整個心魔篇寫完,之後要改還能回來改

我原本還以為有機會談到媽媽,結果謝十三的重點居然放在那種地方上?該怎麼說,謝十三真的把對浪跡兄的去人格化執行得很徹底呢。
他還真沒有打算談到媽媽~畢竟天涯對他來說,大概就是從一袋廚餘,變成可回收垃圾的狀態吧(喂)他依然是用一種權威的態度在面對天涯的,而寶寶反應不如預期就很容易讓他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