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積雲遮蔽了月色,僅有遠方未滅的燈火流光遙遙,投映在兩旁九曲清渠的水面,幽曳如鬼火。

  謝十三先是一愕,很快會過意來。冷冷看著黑衣蕭瑟的青年,他內心轉動,銳利如鷹的目光緩緩浮起一點殘酷的蔑色,哼一聲冷笑:「你的主子沒種親自來找我,就憑你這乳臭未乾的走狗也配?!你難道不知我是誰?」

  「我知道你是誰。」面色蒼白的青年聲音澀然,輕得像是自言自語,透著一絲顫抖:「你……認不認得我?」

    

  對他怪異的反應,謝十三充耳不聞。於他而言,眼前陌生的青年僅僅是一個心懷不軌的闖入者,是必須剷除的大敵,無論說什麼,都無須認真理會,也沒有耐性回應。他只不過生出幾分鄙夷,沒想過易天涯這個頗有點名氣、神出鬼沒的刺客,竟是如此一個恍惚拖沓之人。

  眼神森冷如刃,彈指間他腰際長劍已躍然而出,不偏不倚,筆直指向青年胸膛。

 

  「拔劍!」    

 

  天涯站在原地紋風不動,看著心口凶光閃爍的劍鋒,一時之間,心緒紛亂五味雜陳。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這把劍指著了。十三年前,他就是在這把劍的寒光之下苦苦哀求,嚇得魂飛魄散,奔出這座莊園,從此流離失所。這把劍也成為許多年來,午夜夢迴時一個反覆無解的懸念——他無法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假如他當時沒有轉身逃跑,這把劍,是否真的會落在自己身上?

  也許謝十三只是恐嚇他。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畢竟他當時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孩子,畢竟再怎麼不討人喜歡、無論犯了什麼過錯,舐犢情深,骨肉連心,難道不應該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情感?

  但是他逃走了。於是此時此刻,他才會站在這裡,置換了時間與情境,再一次面對著同一把劍。

  然而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莫名酸澀的情緒湧上,迷茫中他想起將他置入如此境地的那個人。赫連覆雨究竟會想要自己怎麼做……換作是他,又會怎麼做?

  同時他也忍不住想問眼前身為他父親的男人,那一夜,赫連覆雨輕描淡寫的一句「殺父的仇人」,背後是什麼意思……究竟發生了什麼,以至於他們從此陷落在無解的因果糾纏裡,無處逃生?

 

  各種念頭閃過,卻也只不過眨眼的失神。

 

  涼風撲面,謝十三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手中長劍遞進,冰冷的劍尖幾乎刺入他心臟。再怎麼心神不寧,天涯都是個身經百戰的劍客,刻不容緩間身形已本能向後盪開,反手就以劍鞘接住謝十三一刺不中、連變三式來勢凶猛的一劍。

  劍刃劈在鞘上,發出刺耳的鏗鏘聲。天涯混亂中只感到虎口一麻,差點握不住劍,金屬鍛冶的劍鞘差點被沉厚的劍氣折斷。

  謝十三本就不是庸碌之輩,年輕時曾以一手落梅十三劍獨步江湖,就是遭逢家變後性格癲狂乖張,武學也未曾落下,甚至能單槍匹馬將無數黑道人物盡斬於劍下,實力並不遜於已亡故的幾位門派掌門。這與天涯過去正面迎擊過的敵人簡直不能相提並論,駭然之餘,強烈的肅殺之氣使他不敢再分心,謝十三一擊不中,他手中無常劍已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與謝十三的劍鋒交鬥在一起。冷兵器互擊,登時星火銀光四濺,滿院劍氣飛旋。

  謝十三的落梅十三劍原是風雅飄渺的快劍,經過歲月與鮮血的打磨浸染,幻化成為例無虛發的沉穩,以及見血封喉的毒辣。天涯的劍使的也是快劍,迅捷之中,走勢更為飄忽莫測,煞氣幽咽而冷冽。

  他的劍勢向來以後發先至和大開大闔聞名,只是此時他心神不定,守勢多過於進攻,偏偏他又不以防守見長,如此一來無常劍猶如被封住一般,一身功夫幾乎折了半。對著謝十三這樣精於劍術又經驗老道的對手,根本毫無勝算,一時左支右絀,無所遁形。

  易天涯這個人在江湖上是個謎團。他成名甚早,劍法與武學卻從來沒有人捉摸得透。謝十三閱人無數,熟習百家兵譜,此生更與黑道邪派的高手多次交手,此時青年破綻頻頻,不多時就看穿了他的路數。

  所謂正邪之分,牽涉的不止是關內關外、黑白顏色,而是自武學道統就分了家。中原武學五花八門,實際上同氣連枝,刀劍走四合,四合化六脈,旁門左道卻不然。在這之中,赫連無情一支更是異軍突起,三十年前,來自西域的男子便是以一手奇軌的刀法,八方進六合,以偏鋒之勢大敗中原一眾高手,多少人飲恨不敵,甚至為此封刀折劍。

  隨著十二連環峰覆滅,赫連無情過去的黨羽一一戮盡,這一路武學在武林裡消亡已久,但青年一起手,敏銳如謝十三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內心一個觸動,所有深惡痛絕的記憶鮮明復甦,謝十三恨意大熾,滿心滿眼只有冷酷的殺機。

  虛空挽出兩朶劍花,待青年舉劍抵擋時卻一晃而逝,連變數招。天涯只見眼前劍光閃爍,亂如梅落繁枝千片萬片,眼花撩亂之中忽然一劍凌厲獨而出,直取他左側腰眼。腰腹是人體最為脆弱之處,天涯猝不及防,側身想迴避,緊逼不放的劍鋒冷不防一分為二,竟接著他動作,毒辣地斜刺向他腿側——這才是謝十三真正的目的——就是不能一舉將青年斃於劍下,也務必重傷對手。此處是劍逸山莊的深處,很快就會驚動人手,眼前的易天涯武藝平淡,不如傳聞中高深,只要負傷,就能將他圍殺於天羅地網之內。

  而老謀深算如謝十三,與青年過了數十招,很快就看出了青年用劍的習慣與弱點。

  

  天涯堪堪躲過腰際的一劍,順勢揮劍欲攔,不料緊貼著他要害的長劍竟不上反下,走向陡變,刁鑽卻精準地直刺他的腿。天涯手中長劍變幻不及,慌亂之中只能隨機應變,身形硬生生打住,重心向後疾走兩步,狼狽地試圖倒退出戰圈。

  但謝十三怎會讓他有敗逃的機會?一劍不中,他立刻連人帶劍飛身直追,殺氣騰騰的劍尖始終逼在天涯胸前,讓他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人無法持續倒行,速度也受到限制,只要青年力竭停步,就會遭長劍穿胸而亡。

  天涯一路向後疾退,眼前劍鋒駭人的寒光令他渾身每一吋肌肉都警醒過來。這不是他第一次陷入如此絕境,他的力量往往都是到了緊要關頭才能發揮,越是險象環生,就越是強悍靈活。退至最後一步,腳跟還未站穩,他全身重心已在轉眼間轉換平衡,甫一沾地,反而迎著劍尖躍起,無常劍倒轉方向,同樣指著謝十三,剎那間,轉守為攻。

  ——他之所以是一名刺客,從來不僅止是因為劍術了得,而是在於驚人的延展性與爆發力。

 

  這一個變化超出謝十三預料,或許是易天涯一路閃避,他沒想到青年一劍刺出竟可以這樣準確而狠烈,兩人距離太近,且迎面相撞,待要抽身已來不及,若不轉向,已落入青年劍鋒的範圍。

  他的長劍穿過青年身體的同時,他亦會被青年的黑劍貫穿。

  謝十三心神一蕩,間不容髮的瞬間無法細想,也不願放過,在他能回應過來以前,他手中長劍一鈍,熟悉的血腥味道與刀鋒入肉的阻力,讓他意識到他刺中了目標,但卻沒有感受到相應的痛楚。

 

  一道細碎的血花在空中噴散,幽黑如鬼魅的青年向後晃了晃,按著右肩腳步踉蹌地跌退,直至撞上一株殘花落盡的老梅樹。

 

  「…………」

 

  謝十三握緊了手中的劍,劍尖沾染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粗聲喘著氣,他瞪著眼前不過幾尺之遙的黑衣青年,怔忡須臾,隨即意會在那交鋒的一霎,發生了什麼事:出於未知的原因,青年竟在危急的一瞬偏了準頭,姿勢一變,就刺了個空,而自己手中的長劍毫無收勢,仍然刺中了青年的肩頭。

 

  天涯左手按著右肩血流不止的傷口,同樣無法控制地急遽喘息。方才那一個瞬間太過驚險,他幾乎是僥倖才得以避開要害。他也不明白自己這是為了什麼——根深蒂固的畏懼也好,最後一點對親情的微薄期待也好——他實在無法對這個是他父親的男人痛下毒手。

  然而結果就是,被毫不猶豫地一劍刺過。

  劍鋒割破皮肉的痛楚痛徹心扉,他卻猛地清醒過來。像是從一場遠久的夢境中驚醒,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此時此刻身處何方,風聲蟲鳴、落葉飛花,及至對面鬢邊已灰白的中年男人,頓時無比深刻清晰。

 

  所有幻影破滅,徒剩一地淒清。

  

  目光轉動,天涯這才在黑暗中認出,這座庭院是他幼時經常和曲寒宵與夜半彎玩耍的花園,就是在他抵著的這株樹下,他們埋葬了夜半彎的麻雀。他獨自闖入劍逸山莊,天色太昏暗,記憶太模糊,一路似是而非的景象讓他不知自己在哪裡。此時恍然發現,自己原來已回到了原點,但一切早已不同。

  時光流逝,失去的東西,就是失去了。

  環顧周遭一切,天涯心神無比清楚,同時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涼與諷刺。摀著血流不止的傷處,天涯眼前一陣模糊,忍不住淒楚地笑了一聲,像是祭奠般,低吟出一段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旋律:「三月霜,草芳芳,汾水湯湯誰家光——」

 

  「你……唱什麼?!」

  舉劍又想逼上前的謝十三陡然止住,愣在原處。青年聲音低啞,卻沒逃過他的耳力。這首歌謠謝十三很熟悉,是汾江沿岸都城、這一帶的孩童都會唱誦遊戲的童謠。卻想不到,會自這個不認識的黑衣青年口中聽見。

  他厲聲喝問,難掩心中驚疑,忍不住向前走了兩步。

  

  遠方傳來人聲與燈火竄動的光影,逐漸朝兩人所在的位置聚攏——後園裡刀光劍影的一戰總算驚動了遠處的守衛。

  始終籠罩天際的大片陰雲露出一角,幾縷月光落下,微微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謝十三終於看見了面無血色的青年,以及那一雙清透荒涼的眼睛。

  他感到一股戰慄自脊背竄過。有一個片刻,他以為自己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亡妻。

 

  「你……你……」手一鬆,緊握的長劍哐啷墜地,發出刺耳的聲響,謝十三猶遭雷殛般直視著眼前熟悉的眉目面容,卻極盡陌生的青年,腦中飛快運轉,扭曲的面容寫滿駭異:「你……你是……天頎?」

 

  一隻金標破空劃過,咄地釘入天涯身後的梅樹枝幹。劍逸山莊的門人已提著燈籠及火把奔過迴廊,刀槍冷光奪目,敵意洶洶。

 

  再也無法承受這樣扭曲而緊繃的張力,天涯呼吸急促,不再看向謝十三,沒有絲毫留戀,咬牙轉身就走。

  所有這一切都令他窒息,他迫切地,只想要離開。

 

  翻身躍上牆頭,他在屋瓦上疾奔,越過無數飛檐翹角,卻在四面八方將他團團圍繞的雕樑畫棟中迷失了方向,一時闖不出去。

  冷箭嗖嗖自他身側飛過,他身後的追兵窮追不捨,已經節節逼近。心慌意亂的天涯吸了一口氣,煞氣暴起,正要回劍硬殺出一條生路,忽地一聲清喝傳來:「住手!」

  綿長充沛的聲音由遠至近,話聲未落,一道人影已偕著一股純厚的罡氣如風掠過,阻住了他的劍氣,落在他前方數尺之處。

 

  月色下,象牙白的絲袍隨風飄飛,高窕挺拔的男子面如冠玉,風度翩然,年紀很輕,舉手投足間確有一股凌駕於常人之上的穩重,以及一絲奇異的憂悒。

  天涯心臟跳動的速度加快了,溫熱的血液上湧,垂落身側的指尖卻冷了。

  白衣男子定定注視著他,悠悠開口,話聲乾澀而瞭然:「真的是你……果然是你。」

 

 


 

我居然寫出來了!祝大家中秋節快樂啊!!!

(某層面上這一章也算是一家團圓了頗應景嘛wwww(誤

 

渣爹終於認出寶寶了~希望大家看了不會覺得太虐

個人是覺得療癒的第一步就是面對現實,不要太執著本來就沒有的東西

雖然承認自己不被愛會痛痛的,但認清事實了才能跨過這道坎 (´;ω;`)ヾ(・∀・`)

 

讓天涯獨自面對這些事情看起來頗殘忍

但天涯寶寶一個很大問題是太習慣拿閣主當指路燈用了,人最後還是得學會面對自己

他也必須明白閣主的決定不一定是對的,也不可能給他絕對正確的答案

 

只是寫著寫著還是覺得,啊閣主還真的不知道渣爹渣成這樣

如果知道如此之渣,他大概會直接剁爛謝十三吧QQQQQQ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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