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勁裝的青年棲身在高牆之上,遠眺著日暮。

  他身形輕巧如鬼影,隱蔽地躲藏在城牆的陰暗處,整座城市誰也無從察覺他的存在。而自高處向下望,大半座古城,近自腳下櫛比鱗次的樓房街道、遠至城郊起伏的山陵稜線,甚或煙波浩渺的江面水天一線的晚霞,進收於眼底。

  太陽快要沉落了。

  然而不比關外長河落日那樣恍若燒滅紅塵三千的孤豔,關內的黃昏平和緩慢,也更為瑰麗繽紛。

  隨著日色漸斜,湧現的卻不是黑暗,而是更絢麗奪目的光華——

  一盞,兩盞,三盞……無數燈燭陸續亮起,華燈初上人煙瀰漫,街道夜市五光十色,就連江上興羅雲布的泊舟畫舫都點起了各式各樣的燈,沿岸亭台樓榭與水光相輝映,滿城燈火通明,亮如瓊堆玉砌。

  一城二水三山四合,五門六市七橋八坊,九重樓闕十里繁華。

  這便是傳說中鳳凰歸處、江北最繁榮富庶的大城鳳隱城。

  天涯看著熱鬧熙攘的人潮、樓宇屋舍燈火輝煌,恍惚中,猶如一縷無主的孤魂,只覺似曾相識,又無比陌生。

 

  這裡是他出生成長的城市,應是他的故鄉。也曾經是他失落的處所,魂牽夢縈想著歸來之地。

  而他終究也是回來了。但此時望著眼前景色,他卻感受不到絲毫悸動,隔著暮靄煙雲,像是水月鏡花一般,說不出的虛幻。

  在眼瞳裡倒映的夕陽落盡前,他自高聳的城牆一躍而下。

 

  * * *

 

  劍逸山莊座落在鳳隱城的城郊,傍山臨水,巍峨如一盤臥的潛龍。穿過繁複的山水園林、無數雕樑畫棟,東面廂房的一處廳堂裡,曲寒宵正站在檀木桌前,看著桌上平攤的一幅山水字畫,似在細細品味。

  他有此風雅逸致,站在他身後許久的中年男子可沒有十足的耐心。

 

  「寒宵。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微皺著眉頭,謝十三語氣難得流露出一絲譴責的意味:「我讓人合過八字,今年九月十五是個好日子,也尚有大半年時間籌備婚事。你和彎彎訂親好些年了,你們兩人也老大不小了,如今你已是盟主,萬事齊備諸事順利,你現在告訴我不願意,莫非,你想悔婚?」

  並非他反應過於激烈,而是自從大半年前在後園撞見兩人口角開始,他也發現曲寒宵與夜半彎之間關係似乎起了變化。

  無論是寒宵還是夜半彎,均是他自幼看到大的孩子,兩個人青梅竹馬,從小就玩在一起,夜半彎活潑單純,寒宵溫柔懂事,從來不曾鬧過爭執。這樣兩方互知根底、又情投意合的姻緣無異是良配,幾年前談婚論嫁時寒宵也同意過的,謝十三實在不明白,怎麼突然就變了態度。

  這讓以家長自居的謝十三怎能不困惑又焦急。

  「不是我想催促你,寒宵,你是男兒自然不要緊,但也得替彎彎想一想。她一個姑娘家,你遲遲不迎娶她,人們會怎樣議論?夜大夫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婚事這樣擱著,他已不大樂意,向我明示暗示過幾回了。」

  停頓了一下,他念頭轉過,神色微變:「難不成你……另有所歡了?」

  「謝叔。」怕他越猜越遠,又要橫生枝節,曲寒宵不得不打破沉默:「不是我不願成婚,婚事暫緩,是彎彎的意思。」

  「這……」謝十三未料是如此,大為錯愕:「怎麼會?她與你自小情投意合,這鬧的又是什麼?你惹她生氣了?」

  曲寒宵目光落在眼前的水墨紋理,一時不語。

 

  他大半人生都在精心鋪排的軌跡上行進,無論是成長、求學、及至姻緣,皆是水到渠成。他對情愛無甚偏好,與夜半彎的婚事也順理成章,只是沒想過,總角之誼,離合生變為的竟都是同一個原因。

  知道真相後的夜半彎沒有開口譴責他,但曲寒宵也清楚,她對他失望了,也並未真正原諒他。

  天頎始終是埋在他們關係裡的一道傷痕,如今鮮血淋漓地揭開,過去所有隱而不顯的問題隨之浮現。他答應了夜半彎會想盡辦法讓天頎回來,然而天真的夜半彎無法明白,這件事情遠比她想像的還要棘手,也需要時間及佈局。

  他無從解釋起,最終,也只是輕描淡寫:「感情的事,總得兩相情願,我不想強迫她。」

  這樣的回應自然無法令謝十三釋疑。男人面露不豫,還想再說幾句,房門卻被扣響,家僕的聲音自院裡響起。

  「啟稟莊主,萬劍門與瓊華派兩位掌門人已至。」

  ——你與沐驚鴻和梁岳茗有約?」

  「請他們在賞心亭裡稍候,我隨後就來。」曲寒宵平靜向外吩咐,整了整衣裳,也不理會謝十三驚訝的詢問,只拋一下句:「我有要事要與兩位師兄商談,其餘瑣事,謝叔改天再說罷。」

  語畢頭也不抬,推門而出。

 

  謝十三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他背影消失如一陣風,氣結地站了半晌,卻又莫可奈何,只能恨聲長歎一口氣。

  也不曉得是否是接下了盟主之職、身居高位的緣故,謝十三深刻感受到,寒宵雖然待他平和恭敬一如往常,卻不若以往那樣言聽計從、事事相告了。

  他性格倨傲孤僻,年復一年更加剛愎自任,劍逸山莊由上自下無人敢違逆他的意思,但他對曲寒宵實是真心疼愛,自認一腔慈父心腸,為的都是對方好。對於寒宵的轉變縱縱使不滿,與其說生氣,更多的是操心而生出的氣惱。

  

  熄滅了偏廳的燈燭,謝十三仔細關上房門。

  寒宵終究是要獨當一面的,既不肯說明與梁沐二人意圖商議何事,他也不願自討沒趣過於干涉,逕自朝後園的方向而去,做例行的夜巡內務。

  劍逸山莊佔地遼闊,建築層疊院落重重,人口卻十分簡單,扣除掉僕婢雜役以及家丁護院外,僅有一些隸屬於門弟子的太行門門徒。

  謝十三費了許多心思,將整座巨大的莊園管理得固若金湯,此時入了夜,一路上除了守衛,更不見閒雜人等遊走,越往幽深處,迴廊曲徑掩映回折,就越是寂靜無聲。

  他一面走,一面滴水不漏地察看各處細節,確認一切如常。多年的積鬱瞋恨使他脾氣益發古怪易怒,容不了一星半點不順意,穿過蜿蜒的水廊時,眼尖地瞥見一根柱子上的朱漆斑駁,面色不住轉陰。

  相由心生,他眉間因時長深鎖而紋路深刻,一旦皺眉,僵硬的面容更顯冷峻。但惱怒僕役疏漏的同時,看著重漆過無數次的古舊廊柱,兩旁蓮池荷塘疊翠依然,想起遠在前堂的曲寒宵,謝十三驀地感到幾分物換星移的迷茫——

  無論他再竭力修葺,這座莊園屹立了百年,這些年來新建了一些樓室屋宇,也重整改動了不少老舊或棄置的庭院,漸漸的,不知從何時起,也不再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景色了。

  寒宵已登上盟主之位,一如他耀眼出眾的父親。但寒宵再出色優異,性格脾氣反應卻不似曲震天。不知不覺間世事輪替,幾大門派也易了主。

  過去十數載謝十三將自己全心沉浸在照養亡兄遺孤的職責裡,於他而言,時間彷彿不曾流逝,而是過往回溯的反覆循環。他從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時此刻,春寒料峭,站在無人的庭園裡,花木蕭疏新苞待放,冷不防憶起沐邵秋、蕭承山……這些曾經與他在江湖武林裡頭角崢嶸、並驅相爭的人物,打了個冷顫,如夢初醒,明明是春夜,竟生出一絲歲暮陰陽催短景的涼意。

 

  像是要揮開那股莫名的涼意,謝十三加快了腳步,但才踏入相接的庭院,便敏銳地意識到不對勁。

  一陣風拂過,吹起幾片落葉。方圓數十尺內,沒有任何護院的氣息,像全數被人放倒了一般,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以及一抹極淡極淡,幾乎融在滿地陰影裡的陌生煞氣。

  會以這般手法闖入層層守衛的劍逸山莊的,恐怕來者不善。而能以這般手法闖入,更不會是泛泛無名之輩。

  傲立在庭院中心,謝十三五指悄然覆上腰側的劍柄,握緊,凌厲的殺氣自劍身淌過指尖,氣勢洶洶地一喝:「是誰?出來!」

 

  他話聲方落,一個人影安靜無聲地自暗處走出,一身勁拔的黑衣,卻空透得如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魂。

  昏暗的月色下,謝十三見到一個修長平淡的青年,青年五官朦朧,面容蒼白得近無血色,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寂寂透亮,直直地與他對望。

  不料對方如此年輕,竟能如若無人地出現在禁衛森嚴的庭園裡,謝十三心中警鐘更劇,知是遇上了麻煩的對手,殺意已起,但仍搭著劍,厲聲道:「哪裡來的髒東西?報上名來。」

  青年默然片刻,謝十三原以為他不會答話,好半晌,才聽見他輕聲吐出一個名字。

 

  「易天涯。」

 

  「易天涯……風雨閣的易天涯?」謝十三先是一怔,緊接著新仇舊恨一齊湧上,第一個閃過腦海的,卻不是自己,而是當眾對風雨閣下了戰書的曲寒宵。他平生最恨邪魔歪道,更不容人阻礙寒宵分毫,心繫前堂之餘,心中殺意更熾。

  嗤地一聲,他手中長劍已然拔出,鋒利的劍身冷光洌洌。這是一把以無數黑道人物鮮血浸淬的、他引以為豪的劍。

  鄙夷盯著眼前的青年,謝十三悚然冷笑:「赫連覆雨派你來對付寒宵的?就是拚卻我一條性命,也不會讓你得逞的!」

 

  「不。」

  青年卻只是幽幽注視著他,聲音空虛得彷彿自遠方飄來:「我是來殺你的。」 

  

 


 

可憐的寶寶終於對上他的渣爹,直面自己的過去與陰影了...... QQ 

雖然很像在爬玻璃渣,但爬過了才可以徹底清醒

 

這一章標題好像太直白,但想來想去,只有這個直白的題旨最切合原意

這個故事裡有很多對父子,有的像有的不像有的又像又不像(?

但無論被投射了多少幻想或背負了多少期待,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像與不像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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