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明亮的光線與新鮮的空氣自他身後敞開的房門流入室內,幾名隨扈跟在他身後闖入,房內凝滯緊繃的僵局驟然打破,改而被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所填滿。

  看向眼前一坐一立的青年及男人,曲寒宵一字一句,冷然堅定:「我說過了,除了我,誰也不許進屋。」

  斥責的話語是對著門邊屈膝半跪的親隨說的,目光卻是直視著謝十三,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仍然沉浸在震怒中的謝十三渾身微微發抖,尚無法完全回神,面對著態度強硬、面色難看的曲寒宵,從未受到如此挑戰的謝十三一時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反應。但兩相衝撞,他也很清楚現在劍逸山莊當家作主的人已是寒宵,他於情於理不該也不想公然拂了寒宵的臉面威信,只能氣急敗壞地跌退兩步,不願再看牆邊那令他煩躁又惡心的青年,喘著粗氣冷哼一聲,怒氣沖沖奪門而出。

 

  他一出去,曲寒宵故作強硬的姿態才鬆懈幾分。揮手讓隨從退出房門,他連忙在青年身前蹲跪下來,急切地上下打量,語帶歉疚:「天頎,你還好嗎,可有濺傷你?」

  打從房門開啟後,天涯便似對眼前混亂毫不在意般,維持著姿勢文風不動,面上嘲弄的神色未消,只有透澈如冰的眼珠微微轉動,噙著諷色,在幾個人身上流轉過一圈。此時聽寒宵殷勤慰問、滿眼的關懷,他視線回到了不知是來得及時,還是來得太遲的白衣青年身上,低聲笑了笑:「他侵犯我。」

  曲寒宵一怔,隨即意識到青年這是在繼續方才他與謝十三的對話。他在門外其實聽見了大半,而天涯顯然也察覺了他人已至門口,這才如此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

  「他用鞭子抽我……」

  聽著青年近乎自虐的剖白,曲寒宵心中不住一痛。昨夜匆促一眼,但他仍然清楚看見了青年背脊上的傷疤,以及頸項皮膚上一截不甚明顯的色差——男子一般不會佩戴項鍊金鎖等飾品,那顯然是被禁錮束縛過所留下的痕跡。幼時清秀瘦弱的謝天頎,而現在眼前的易天涯雖然煞氣重重,眉目間還是帶著一脈依然故我的淨淡清洌,如此清俊固執的一個人,只要想到他如何被強迫委身於另外一個人的身下,是經歷過何等屈辱的蹂躪,他就心疼得無以復加。

  「別說了,天頎。」他忍不住打斷彷彿喃喃自語的青年,一手搭住對方完好的一側肩膀,輕聲哄勸:「我明白,我都明白,他虐待你,欺辱你,你受苦了……天頎,對不起,這些年你受苦了。」

  天涯深深望入他情真意切的一雙眼睛,淒涼之中,只感到幾分好笑。

  曲寒宵還是不明白。

  這些人,無論是謝十三深惡痛絕的排斥,或是寒宵的不忍聽聞,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他們不敢聽。他們不敢聽他身上真實發生過什麼事,如同墓園裡那座連石碑都沒有的空墳,寧願要他安靜,不讓他訴說,也沒有勇氣面對自己造成的業果。

  「他打斷我的骨,折過我的手——」不理會寒宵的話,口中輕吐出的話聲和他的人一樣淡,他瞬也不瞬地與寒宵對視,淒惻的一雙眼睛透亮如冥火,忽地話鋒一轉,譏誚一聲冷笑:「但他再如何糟蹋我,這十三年,我還沒吃過一口殘羹剩菜!」

 

  「……」曲寒宵尚想安撫他,冷不防被他這回馬一槍噎得無言以對。眼角餘光落在牆角摔爛一地的碗盤飯菜,想起謝十三,心中大概猜到幾分事情經過,以及忍著火的青年何以生氣。他是個聰明人,雖然情緒上和感情上不願意深究,也還是立刻意識到了一些之前先入為主而忽略了的細節。

  人的氣質一半與生俱來,一半後天養成。眼前的青年神色蕭索、精神並不穩定,但舉手投足之間盡是不將任何場面放在眼裡的傲然淡漠。就是昨夜同時對著幾方勢力,危在旦夕,也依舊泰然自若——那是慣居高位、看慣風雲際會的人才會有的自信與冷靜。因為知曉青年真正的身份,他情不自禁總是將對方當作幼時那個羞怯溫和的天頎,再加上夜半彎轉述的可怕故事,他下意識認定青年必定受了許多年的凌虐。然而冷靜一想,易天涯成名多年,在關外橫行無阻,在風雨閣裡算得上前幾把手的人物,過的,定然不會是卑微低賤的日子。此時的天涯一身低調的黑衣勁裝,身上也未有多餘的贅飾,但眼光敏銳如曲寒宵,一眼能看出他周身上下,自身畔的黑劍到穿著的衣物長靴皆非凡品,與赫連覆雨之間的關係應不若想像中那樣粗暴簡單。

  而即使面前青年哀色疏狂,言及過往,似乎有破冰軟化的跡象,實際上眼神冷冽清醒,言辭亦精準如刀鋒,依然是那個對他充滿惱恨防備、難以捉摸且咄咄逼人的易天涯。

  一縷隱約的不安在心底擴散,但曲寒宵隨即揮滅了念頭,不願再細想下去。無論如何,天頎誤入歧途是不爭的事實,他不能讓這件事繼續錯下去。

  

  握住青年肩膀的五指用力幾分,接著又鬆開。看著天涯,曲寒宵神色平靜懇切:「天頎,你知道那不是我的意思,我從來不會那樣對待你,又何必這樣遷怒刺傷我?」

  「我不知道你會怎樣對待我,」然而冷淡的青年沒有領情,冰冷的眼色毫不退讓,聲音並未抬高,卻字句清楚,幾乎咬牙切齒:「我只知道你封了我的穴道,讓我連自保都做不到!」

  他武藝相當高,曲寒宵封住他武功,相對的只能下重手方能強行壓制。點穴的原理在於滯阻內力與真氣的運行,而到了他這樣境界,內力的運轉像是呼吸般自然,已融入氣血一體流轉。而今幾個匯流的要穴被封住,他不止力量頓失,連氣血都運行得極不順暢,更何況前夜才受了傷,大量失過血,正是氣血最虛的時候,有多不舒服可想而知。

  他坐在牆角動也不動,不僅只是因為心灰意冷,或態度囂張目中無人,而是他此時根本難以動彈。面對闖入的謝十三,他連閃避都沒有辦法,既不願意狼狽地暴露弱點,也只能硬承下傷害。

  而口舌是他最後僅剩的武器了。

  

  曲寒宵忡然一怔。黑衣青年面色並不激動,神態卻全然是被困於囹圄的掙扎忿恨。這難道就是自己希望給對方的承諾和照顧?內心多少也知道,自己是仗著深厚的武學以及青年顧念舊情不願見血,才能這樣輕易制服對方,在青年看來,自己的行為簡直是佔著便宜還賣乖,赤裸裸的強行壓制,委實辯無可辯。但除了這個方式,他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將青年留住。

   「天頎,對不起,請你相信我,你暫且忍一忍,很快就會結束的了。」

  調整了一下呼吸,曲寒宵急切地試著向他解釋。由於事態錯綜複雜,他亦沒多少時間閒談,只得長話短說,撿著對方能聽懂的部分:「我已和梁岳茗及沐驚鴻達成協議,很快便能洗清你的過往,你從此可以遠離風雨閣那個煉獄,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再也不用怕受任何人欺侮。我們安排好了,再過一段時間,你的身份就能恢復,你是謝天頎,是謝叔的兒子,是我的青梅竹馬的玩伴,當年,是受到赫連覆雨的綁架脅迫,這才深陷魔窟——

  天涯當耳邊風聽著,中間數度冷笑,卻沒出聲,只任由寒宵口若懸河,沒有絲毫動容。這一席話於他而言並無意思。曲寒宵或許和沐驚鴻等人有情誼,他卻沒有,更遑論信任了,做出什麼承諾安排都不值一哂。而恢復舊名又有什麼好?他過去過得如此委曲求全,對謝天頎這個身份已毫無留戀,根本不在意。

  但聽到最後一句卻不住錯愕,不假思索,話已脫出舌尖:「他沒有綁架我。」

  「天頎!」曲寒宵心一沉。青年自然而然的反應,刺中了他內心不願面對,卻最為恐懼的一點。他不畏懼赫連覆雨,對自己的死生亦置之度外,然而這一場局他鋪陳得再怎麼縝密精心,最大的變數不是別人,而是身為核心要角,卻最難以掌控的易天涯。

  他可以不計代價地營救青年,但若青年不願意自救,就極難讓他脫離風雨閣的魔掌了。

  天涯不明所以地注視著忽然緊張起來的曲寒宵,接著清透的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他心思敏銳通透,很快便洞悉了寒宵的用意。吸了一口氣,他堅定重複一次:「他沒有綁架我。」

  「他帶走你,與綁架有何異?」深怕他內心動搖,寒宵語氣神色不住急迫起來:「他清楚你的來歷,由始至終都是在利用你,意圖拿你來牽制對付劍逸山莊。他虐待你是事實,你身上的傷痕就是最好的證明,折辱你也千真萬確。他用暴力強迫你恐嚇你,讓你成為他殺人的工具,難道竟半點也不恨他?!」

  天涯咬牙聽著,曲寒宵每一句都是實話,都能牽起他的痛楚,然而痛苦之中,他的理智又異常清晰。寒宵想回復他的身份,必然得要有一個可以服眾的理由,這才如此堅持於此節——他身上背負著不少仇怨血債,只要聲稱他是受惡人所迫逼不得已,就可以順水推舟推到赫連覆雨的身上,就是脫不乾淨,也能落個七八分清白,而赫連覆雨惡名昭彰,本就滿身罪孽,也不差這一樁罪名。他本人似乎也不在乎這些髒水罵名……天涯甚至可以想見,那個男人在聽到這一席指控後,不鹹不淡照單全收的隨意神色。

  然而他做不到為達目的的顛黑倒白。

 

  定定望著焦急的寒宵,天涯心涼了一涼,說不上失望,只是一點看透了的空虛。

  「我恨不恨他,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我可以恨他入骨,但他沒有綁架我。」他聲音很低,卻斷然冷脆,清冷如玉碎:「寒宵,你忘了,我是被趕出去的。」

  他的固執令曲寒宵想出聲反駁,旋即聽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涵,猶如被一瓢冷水潑下。當年之所以流離失所,緣因被誤解的天頎替他承擔了罪責,才會觸怒謝十三,導致天頎奔逃出門,遇上赫連覆雨。慘白記憶中的天頎,也是如此彆扭而固執,即使面對著鋪天蓋地的凶猛指責,哭哭啼啼著懇求人相信他的清白,卻沒有供出自己,直到在生命威脅下跑出劍逸山莊的大門,都不曾將矛頭指向自己。甚至於方才與謝十三的對話,說起舊事,他依然未提隻字片語,但這不代表青年將錯就錯,分不清是非曲直。

  他比誰都明瞭真相是什麼。

  多年以來,曲寒宵一直記著自己照顧保護著對方,及至今日重逢,依然懷抱著如此信念。然而此刻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是相反的。哪怕是為此陷入絕境,哪怕是對他滿懷不諒解,這麼多年來青年始終三緘其口,不曾背棄過他。一些幼時的回憶朦朧浮現,自己穩重懂事、夜半彎活潑率性,相比之下天頎安靜執拗,任誰都不將他當作一回事……然而擇善固執者,有所為有所不為,看似膽小畏怯的男孩,事實上,才是他們之中,最嶔崎磊落,也最清醒的那一個。

  窗櫺透入的光落在寒宵眼簾裡,令坐在窗下陰影中的黑衣青年面容有些模糊,眼神嘴角那一絲蒼涼的淡笑卻分外明顯。

  「…………」曲寒宵覺得自己似乎該說些什麼,但無論說什麼,在青年面前,似乎只是更為蒼白無力。

  他不是沒有歉疚後悔——正是因為歉疚後悔,他才不惜以自己作為代價,替換青年的一條生路。只是那一件事情,在他看來已經發生過,在利害得失的計算下真相並不重要,反而不利於他現行的計畫——他是盟主之尊,威望越高,越讓人抓不到把柄污點,才越能彈壓控制住其餘門派的異議。重提過往對現況並無任何意義,而綁架是最容易取信於人的理由。

  只是看在青年清澈鋒利的眼裡,這僅僅是推卸責任的軟弱。

 

  「我不會讓你回到風雨閣去的。」

  別開目光,末了,曲寒宵深深一個呼吸,只避重就輕,卻斬釘截鐵地重申一次。

  「我不會回去的。」如昨夜般冷冷重複,天涯平淡的面容流露出一絲壓抑地焦躁,對如此受制於人的情況以及鬼打牆般的對話已忍到了極限:「寒宵,讓我離開。」

  寒宵卻只是鬆開了他的衣料,不失從容地拂袖起身。站在日光開始偏斜的光影裡,他再次看了牆角一眼:「我讓人來清理乾淨,再做新的給你。天頎,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他聽見倚靠在牆邊的青年似乎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笑,但是他沒有回應。

  

  也不知道該如回應。

 

  掩上房門後,身後的廂房寂靜無聲。

  曲寒宵在廊簷下站了片刻,理了理紛亂的情緒,正要走,卻又停住了腳步。

  扶欄旁的一叢血紅杜鵑開得正豔,而花苞與枝椏之間,結著一大片繁複精巧的蛛網,中間靜靜懸吊著一隻黑色的蜘蛛。

  蜘蛛古往今來是為吉兆,但曲寒宵此時想著的卻不是吉凶預兆。他凝視著蜘蛛與它的網,漂亮的蛛網上散落幾片蝶翅蟲翼,燐光熒熒,昭示著網之主人的精準善殺。與其他凶猛的獵食者不同,蜘蛛擅結網,謹慎而聰明,是靠著其織出的網絡,捕捉並感知蟲蠅最細微的震動,由此分辨獵物,並判斷決定下一步。

  曲寒宵若有所思地折下一隻樹枝,輕碰蛛網,模仿小蟲的掙扎。懸掛在網心的蜘蛛卻沉著棲息在原處,沒有移動。

  ——再沒有什麼獵者,比起蜘蛛,更瞭解它的獵物了。而一隻沉著而敏銳的蜘蛛,不會輕易被獵物以外的事物混淆欺騙。

 

  白衣的年輕盟主輕嘆了一口氣。

  他對勝算並無把握,既全神戒備著高深莫測的赫連覆雨,更不放心屋裡虛實不明的黑衣青年,如果可以,是絕不能讓這兩個人再有任何相觸的機會的。

  然而要誘使精明擅謀如赫連覆雨有所回應,旁的煙霧必然起不了什麼作用,必得放下準確的餌食,才能動搖那個十多年來,將整個江湖局勢琢磨於指掌間、穩固如山的男人。

  他自袖裡取出一物,就著春光,細看掌心裡的一枚銀扣。

  那是他前夜與易天涯交手時,自青年披風後領解下的一顆扣子。小巧精緻的銀扣乍看之下並無特別,翻至背面,隱約可見七瓣蓮的徽記,卻也沒有任何其他特殊的記號。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物品可以誘敵,亦不肯定對方會作何反應。

  這是一場賭局,但他必需下注。

  召來守在一邊的隨侍,曲寒宵鎮靜下達了指令:「江湖上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再找個人,將這枚扣子,送去風雨閣。」

 

 


 

努力的寫啊寫啊寫~原本不太順,打掉重練後好像又可以了(?)

然後依然是爆字的狀態...... 寒宵的話實在太多了!!!

倒是發現天涯寶寶雖然不太說話,但開口還是很銳利的啊哈哈哈

想想他平常練習頂嘴的對象是閣主就覺得嗯,他真的沒打算對誰客氣過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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