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十三自夢魘中驚醒。
面色如土,他劇烈喘息,血絲滿布的雙眼一時無法聚焦,竟不能分辨,自己是仍陷在逼真的夢境裡,或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一些零散的記憶模糊成形,他片斷地想起昨夜發生了什麼——
月夜。劍光。鮮血。
彷彿來自過去的幽魂,蒼涼單薄的黑衣青年。
「…………」想起目光相觸的那一瞬,謝十三頭痛欲裂,幾乎發起了抖。
認出青年以後,他心神大亂,如遭雷殛般僵立在當場。那是他早已摒除在日常之外、僅剩一個不願提起的名字的空影,突然有了血肉實體,再一次,出現在他眼前。
奔來的家丁護院潮水般自他身旁蜂擁而過,追著逃走的易天涯背影而去,誰也無暇停下來多看他一眼。他沒有印象自己是如何離開那座庭院的,惝恍迷濛中,他似乎在莊園裡晃蕩,又走入陰暗的樹林,在成排的墓碑之間穿梭,像無數個他記不起的夜晚般,最終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廂房,在入眠與無眠、夢境與真實的邊界輾轉反側——
然後,不可思議地,他見到了以嫣。
說也奇怪,二十年了,哪怕他求神祝禱、尋尋覓覓,思念得幾欲癲狂,不計代價只求再見她一面,以嫣一次也不曾入他夢裡來。
但這一夜,她卻回來了。
素衣銀釵的女子嬌顏如昔,如一道輕靈的幻影,靜立在他床前。清麗的面容像是上好的白瓷,映著月光,不帶血色亦無表情,只是幽幽地注視著他。
他貪戀地望入她的雙目。
那曾是他深陷其中難以自拔的一道風景——光影流而不動,乾淨得彷彿透明,旋眸抬眼時纖長的睫毛密密下壓,流露出一種迷離的溫柔,似笑非笑,宜喜宜嗔。
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但此時那雙煙籠寒水的眼睛凝視著他,相顧無言,眼瞳裡一片空茫,只蘊藏著無盡的寂寥。
「以嫣——」他顫抖地呼喚朝思暮想的妻子,想伸手碰觸,卻全身麻痺般一動也不能動。女子眸色裡的憂傷令他渾身發冷。那是遙遠回憶裡笑靨如花的少女,從未有過的神色。他竟不知道,這樣一雙眼睛哀鬱起來,讓人如此傷心欲絕。
「妳怪我嗎?以嫣,妳是責怪我嗎⋯⋯」他打了個冷顫,猛然想起黑暗中,那個有著肖似眉目的青年。
仿若與他流轉的心念相應,以嫣身後多出了一個年輕而陌生的男子。面孔依稀有著以嫣的影子,與夜色下持著長劍的蕭索青年有幾分相似,五官卻又略微不同。瞪著男子鬢角的一點硃砂痣,他幾乎無法呼吸。
心愛的兒子死去時才是會走路的年紀,牙牙學語的稚兒容貌未開,他已經記不起他的長相。他年復一年地緬懷,在孩子的生辰忌日與中元燒著紙紮的玩具,卻沒想過,如若陰間有年歲,而今也該是個成年的青年了。他無從念想早夭的孩子若是還活著,生得會是如何模樣,但或許是刀光劍影間匆匆一瞥,想像有了依憑,竟然有了面貌形態。
他急迫地嘗試移動身體,然而像是被重物壓住,連根指頭都抬不起,只能眼睜睜地躺在原處,以絕望而貪婪的目光,牢牢盯著他心心念念的妻兒。哪怕這是一場夢,就是折壽銷魂,他都情願永生不醒。
以嫣與青年不言不語,如瓷偶般沒有任何生氣或反應,只是哀傷而平靜地回望著他的掙扎。
喉頭似被掐住般發不出半點聲響,他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絞榨出斷續的音節:「以嫣⋯⋯」
女子聞聲,微斂的長睫輕顫,一雙秋水一樣的妙目突然成了兩個黑洞,緩緩流下兩道蜿蜒的血痕。
謝十三無聲慘叫,駭然轉動眼珠,只見她身旁的青年全身化為白骨,眼睛的位置同樣只剩巨大的窟窿,血水汨汨湧出。
腥稠暗紅的鮮血大滴大滴落在地板、被單上,很快浸透他的衣衫,他只能驚恐地眼睜睜看著,動彈不得。
一開始以他妻兒相貌浮現的鬼影已生出青面獠牙,化為完全陌生的厲鬼,而房中不知不覺站滿了鮮血淋漓的無頭屍首,幽藍色的門窗外也鬼影幢幢,堵堵的敲打聲,像是無數隻血手拍擊著門窗。
饒是見過無數血腥可怕的場面,承受不住如此激烈的情緒震盪,謝十三心驚神乍,竭力嘶吼得胸腔幾乎炸裂,才終於掙脫無形的束縛,倒抽一口氣翻身坐起,隨手拔出長劍破風揮出。
半晌,才在劈空的嗡嗡輕鳴聲中,發覺自己坐在床上,窗外天色已大亮,屋外隨風搖曳的樹枝偶不時刮上窗櫺,聲音是由此而來。
驚疑不定地四顧張望,只見門窗家具一如既往,平靜無比,謝十三一時以為,所有的一切,包括夜裡與青年的一戰,都不過是一場惡夢。但緊接著,他便發現自己腳上依然穿著鞋子,黑靴上滿是泥痕草屑,顯然在野外走踏過,而握在手裡的長劍,劍尖仍有點點發黑的血跡。
謝十三手一鬆,長劍跌在凌亂的被褥上,又哐噹摔落在地。
恍恍忽忽,他方才意識到,自己已從布滿亡靈與幻象的幽冥,返回了真實存在著的陽界。
然而殘留於人間倖存的現實,卻是比鬼魅翻騰的地獄,更加難以面對的醜惡瘡痍。
宛如洩氣的皮球,他怔愣許久,才失神落魄地下了床榻,撿起染有血污的長劍,步履蹣跚地推門步出了臥房。
屋外鳥鳴啁啾,陽光正好。
草率整理過儀容,謝十三略略恢復平日的神氣,卻仍像經歷過一場死劫般,五臟六腑重如鉛塊,胃口全無。
看著時辰接近午時,他心念驀地一動,走向廚房,接著循著打聽而出的關押著易天涯之而去。
- * *
謝十三為人嚴酷古板,素日積威頗重,縱使如今無人願意主動親近理會他,劍逸山莊的僕從門徒也不敢怠慢,對他的問話更不敢隱瞞,很快便打聽出昨夜易天涯未能闖出山莊、被曲寒宵軟禁在一處別院等後續發展,以及廂房具體的位置。
踏入深藏在山莊一角、極為偏僻隱密的院子,他便察覺廂房前前後後都布滿了護衛,曲寒宵的親隨更是守在台階前,滿面戒慎凝重。
「謝總管。」見到他,那名親隨行禮如儀,眼色卻流露出一點難色,支吾著阻擋。聽他說著是曲寒宵的命令,謝十三心中瞭然,明白曲寒宵是在防著自己,解下腰上的劍扔給對方,他冷一聲笑:「這總可以了罷?」
見他悍然解了武器,確實除了一個托盤之外沒有任何危險的物品,那名親隨也不好執意攔阻,只能躬身退了半步,解開門上的大鎖,放他進入廂房,心中一面暗想著差人火速通知曲寒宵。
謝十三怎會不知他心中算盤,但無意理會,逕自推開廂房的木門,再聽著門在自己身後掩上,鎖鍊叮噹。
寂靜的廂房內,登時只剩下兩個人。
近午的大房間裡日照充足,一室的通透敞亮,更顯得布置精巧清雅,除了少了張餐飲的桌子,家私器具一應俱全。以關押而言,算得上是相當舒適的待遇了。
這也使得與房內明亮氛圍格格不入的人影,分外地顯眼。
相較於屋外的如臨大敵,屋內的青年靠在一壁牆角席地而坐,修長的腿一條屈起一條伸得筆直,沒有因為他進門的動靜而動上一動。原本似乎闔著眼在假寐,聽見門鎖的聲音後才睜開。看見是他,似乎有一剎的驚訝,但很快熄滅,眼神和人一樣淡,像一池不起漣漪的死水。
踩過地上依然帶有著碎屑的打鬥痕跡,謝十三步履微微發顫,卻仍走近了幾步,直到青年面前。
再一次相見,卻已沒了前夜你死我活的激動。在透過格柵與窗紙灑落的陽光下,終於看清楚這個曾經名義上是他的兒子,卻沒有任何情份可言的陌生人。
而青年的面目,比黑夜裡雲山霧罩匆匆一瞥,更加清晰可辨。
看見他的眼睛,謝十三端著餐盤的手指不住哆嗦。
小時候看不真切,也不曾細看,此時成年長開了,才驚覺他生了一雙和他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甚至垂首斂目時,那樣含煙似霧的眼神都是相似的。只是以嫣的眼神總帶著一抹介於顰笑之間的嬌俏,眼前青年流露出的,卻是若即若離的單薄蒼茫。
這樣近的距離,謝十三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樣。經過一宿的情緒激盪,他心力交瘁,曾經濤天的厭惡與不知名的憤怒被澆熄,改而被一股欲振乏力的無力感所取代。
他曾經無比厭惡的那個畏縮的孩子早已不在。眼前這是一個長大成人的青年了,除了與亡妻肖似的眉眼,其餘一概陌生。當年還不到人腰際高的男孩,出挑得這樣清俊挺拔,只是眉宇間那抹揮散不去的煞氣,比同齡還要淡漠。想來這些年誤入歧途,吃的苦頭也比旁人多。
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謝十三在他身前蹲下,將托盤放在地上,聲音嘶啞:「吃點東西。」
他出乎意料的舉動,讓青年目光微微滾動,望向托盤。木質的托盤上盛著一碗白飯及兩碟菜,一道核果蝦仁、一道芙蓉炒蛋,菜色簡單,盛在繪有漆飾的盤上,看著十分精緻。只不過核果多是碎的,炒蛋也是小塊小塊的,想來是自鍋裡分出來的底菜。
天涯忽然感到幾分似曾相識的淒涼與嘲弄,彷彿回到了幼時——向來是這樣的,他所有的一切,如同他的存在,都是殘次的。食物是寒宵舀剩的,衣服是寒宵穿過的、起居用品也是寒宵汰換了不要的。總是撿著寒宵的剩餘,才能輪到他。
劍逸山莊財帛富足,曲寒宵是受盡嬌寵的少主,所謂舊物也有七八成新,說不上虧待了他,寒宵一直待他友好大方,經常將得到的玩具分給他,然而這些都掩蓋不了他低人一等的事實。
他始終活在寒宵的施捨裡,從來沒有任何東西,是為他真正擁有的。
見他半天不動,謝十三笨拙地舀了一口飯,夾了一隻蝦,猶豫著是否要送到他口中。
青年卻沒張嘴。
他的不領情令謝十三有些尷尬,粗聲道:「我沒下毒,你不必擔心。」
一直安靜無聲的天涯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唇角浮現一絲很淺很淺的笑:「我不吃蝦。」
這是昨夜那場混亂以來,第一次聽見青年說話。謝十三愣了一下,會意過來後惱羞成怒,他想這青年如此狼狽,一點示好都該心懷感激,沒料過他竟不領情。正要翻臉斥責,卻被他接下來的話堵住了氣。
「我從來,就不能吃蝦蟹。會起疹子的。」
聽出他語氣裡無所謂的平靜,謝十三手顫了顫,頓時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對這個孩子的記憶,除了厭惡,依然是厭惡。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寒宵身上,這孩子瑟縮笨拙的模樣令人討厭,固執的脾氣又惹人生氣,連多看一眼都覺得煩。一概漠不關心,又怎可能會知道他的身體狀況。
天涯垂眸淡看著托盤,視線卻有幾分空透。他不期然,想起數月之前,關雎城裡那幾日。臨江傍水的富裕城市,連日的水產海鮮,獨獨不曾出現過蝦蟹。
很多年前,他還小的時候,某次赫連覆雨興之所致,隨手餵他吃了一顆點心。沒想到內餡竟是剁碎的蝦漿,沒多久他便起了紅疹,連著一夜低燒。對此那個可怕的青年沒有任何表示,但從此食案上再也沒見到過這兩樣食材。
真是諷刺,或許只不過是日久生出的慣性,慣性得連他自己都忘了,甚至赫連覆雨本人大約也不將這當成什麼正經事,但回想起來,唯一記得他他脾性好惡甚至微小習慣的,卻是那個總是帶給他痛苦而他也深深恨著的人。
但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沒有血色的唇輕啟,他的聲音很淡。
「那些人,是你派去的吧?十三年前,我差一點,就死在那座荒城了。」
焦慮到睡不著,就爬起來把這一段寫完了
但原訂內容寫不完,所以又拆章了~(抹臉)
關於劇情節奏考慮良久,最後覺得閣主那一邊還是得往後壓一壓,才比較好銜接
所以只好繼續跑天涯寶寶線~
至於渣爹,說實話渣爹雖然做了很多很過分的事情,但與其說他是個邪惡的壞人
我個人是覺得他更像一個狂躁+輕至中度癔症的精神病患者......
最瘋就是一個衝動的moment,那個moment過後倒也難說他會繼續做相同的事或是為此感到高興
當然這無法消弭他就渣這個事實 也沒打算讓寶寶跟他和解,他不值
但寶寶長大他會老,無論是心境環境處境或是現實條件也與過去完全不同
他看著天涯是個陌生人,而天涯終於也可以用一個看陌生人的方式看到他了

沒有想到會看到更新,一度以為自己自己眼花ww 雖然很開心有新文,不過看到練瀲是因為焦慮睡不著更文感到擔心(抱 希望練瀲之後都順順利利可以一夜好眠到天亮 看到這章還是覺得天涯有夠無辜⋯也很心疼 不比較不知道,一比較就知道,雖然殘暴但還是默默記住天涯的一切 相較之下渣爹真滴渣⋯連小孩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都不知道 這章感覺在虐渣爹不夠愛天涯xD
嗚嗚謝謝蒼(抱緊)只能說還好是有產值的失眠(?) 雖然寫完以後焦慮有點蔓延到不太敢點開看自己到底都寫了些什麼XD 閣主無論如何還是一個負責的飼主(但隨意野放不可取XD) 好歹還是做到了歡喜撿甘願養,而且養了就不小心養得太認真~ 至於渣爹就.......嗯自作自受了wwwww
感覺浪跡兄的媽媽和哥哥應該都會很心疼他,如果有個空間能讓他們一家面對面,以嫣和(我忘記是不是叫天儀)大概會對謝十三抱著複雜的態度吧?是說我也懷疑他們兩位是不是出事前都知道自己要有兒子/弟弟了(因問以嫣發瘋時還會護著腹部),只有謝十三完全不曉得。
哈哈是的,是天頤,你記性真好~ 我也想過他們一家子假如有機會面對面,應該尷尬到不行,還好沒這個機會w 也難怪以嫣二十年不肯入夢(或渣爹自己潛意識中不敢見她) 不過往者已矣,來者可追,真正辛苦的是留下來的人,但也只有活著才有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