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對我厭倦了。宅子裡的傭人們都這麼說。
看著我的眼神,也越來越鄙夷。
我聽在耳裡,只是無動於衷的繼續做自己的事,用沈默掩飾一切。
⋯⋯其實不用他們說,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的。
我依然記得,第一次和主人見面時,他看著我的目光,多麼興奮而溫柔。
深沈如兩條幽遠隧道的眼眸,併發出了一種強烈的光彩,整個人,好似靈魂都在燃燒那樣打從內心的喜悅,就連低沈的呼喚聲,都微微顫抖了。
「哀⋯⋯」
彷彿確認著什麼,他的手小心觸摸著我的臉龐,然後極其突然的,把仍舊茫然的我摟進了懷裡。
我埋在他懷裡,嗅到的滿滿是他身上好聞卻有些神祕魅惑的淡香。
Hugo Boss的Soul。靈魂。
「主人⋯⋯?」我艱澀的開口,他卻摟得更緊了一些。
我懵懂地眨了眨眼,從此以後,這個氣味,這個溫度,這個我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永遠地刻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於是我傾盡所能去滿足他、取悅他、討好他,可過了一陣子,他卻開始疏遠我了。
看著我的眼神不再柔情,眼裡燦爛的光芒,也逐漸消失。
然後,他開始對著我發脾氣──像是月色下忽然獸化了的狼人,翻臉得毫無徵兆,卻暴虐得讓人膽戰心驚。雖然,大部份的時候他對我還是很溫和的⋯⋯只是那樣的溫和,比較像是淡淡的客套,笑容,再也沒有達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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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遵照著主人的吩咐,準時打開了大門,隨著黃昏夕照站在台階上等著我的,是一個陌生而高大的男人。
男人的打扮很怪異──漿燙得筆挺,卻滿是污漬的白色長外套、快要及膝的長筒靴、頭上還頂著一頂紫金色的小圓帽。他的肚子很圓,幾乎撐破了外套的紐扣,四肢卻駭人的細長,看上去活像一隻長腳蜘蛛,或是一顆插著四根吸管的椰子⋯⋯
亂蓬蓬的鬍子遮住了他四分之三的臉孔,只露出一個有些窄的尖鼻子,以及一對銳利精悍的棕色小眼睛,正審視地盯著我不放。
我有些訝異的回望他,不知怎麼的,竟然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你好嗎,哀?」男人對我點了點頭,醇厚的聲音在笑,眼底卻沒什麼變化:「好久不見了。」
然後也不等我引路,他徑自踏入屋內,如入無人之境般穿過了玄關和大廳,直接大步走向了主人所在的休息室。
──真是⋯⋯沒禮貌⋯⋯
太難得遇上這種全然不知禮節為何物的傢伙,我呆愣了半秒才回過神來。
「喂!等等──」我連忙追上,但是這傢伙腳程出奇的快,我才追上他後腳,他前腳已經穩穩踏在了主人跟前,正居高臨下的瞪著他。而慵懶坐在沙發深處的主人不知何時也直起了腰,莫測高深地和他對視著,手中捧著的原文書也已經闔上。
「給我一杯黑咖啡。」他突然開口,話是對我說的,目光依舊望向眼前的男人:「你要什麼?」
「有麝香咖啡嗎?」男人戲謔的笑,主人連頭也沒點,不鹹不淡的追加了一句:「給他弄杯麝香。」
男人鬍子抖了抖,下巴似乎掉了下來:「不是吧,你連這個都有?」
接著突然捧腹大笑:「喲,你小子平時還真的喝貓屎啊?」
主人只是冷掃了他一眼:「給你這不識貨的傢伙喝這麼稀有的咖啡,真是糟蹋。」
眼角餘暉瞥見我仍站在門邊,他微微蹙起了眉,催促道:「快去。」
我低下了頭,微微朝他一屈膝,這才轉身走向廚房。
男人洪亮卻略帶挖苦的嗓音隨著光線傳入了漸漸暗下的走廊,蓋過了我的腳步聲。
「怎麼,心情又不好了?你下次憂鬱症再發作,麻煩去吃藥,不要三更半夜打電話到我實驗室裡咆哮⋯⋯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心肌埂塞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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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裡待了很久。
我比平時更加用心的煮著咖啡,可是心思,卻忍不住飛馳向遠方,稍不留神就恍惚了。
這個陌生的奇怪男人,基於某種我無法解釋的原因,讓我有些遑遑不安⋯⋯
有種很強烈的感覺,我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啊!」失神中我迷糊的把咖啡壺誤當成杯子,一手摸了上去,當場被燙醒,掌心立刻一片紅腫。
「⋯⋯」站在水槽前沖了半天冷水,才勉強壓下了灼傷的疼痛,轉身把煮好的咖啡分別倒入兩個精緻的金紋瓷杯,跟著放糖的瓷罐一起擺上托盤,端回休息室。
走廊還是一片陰暗,沒有人把燈打開。在黑暗中我走得很輕很小心,穩穩的不讓咖啡濺出半點,走到門邊騰出手來正準備敲門,揚起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虛掩的門裡傳來主人低沈的聲音:「你把他帶走吧⋯⋯」
「帶走?」男人尖銳的打斷了他的話:「他是一個人,不是一件物品,更不是我的,我憑什麼把他帶走?」
「拜託了,科⋯⋯」主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帶去哪裡都好,我已經忍耐不下去了⋯⋯」
透過門的縫隙,我看見他垂著頭,雙手煩躁地抓著髮,一向高高在上的冷漠氣息蕩然無存,有的,只是無邊深淵般灰沈沈的絕望。
被喚作科的男人坐在他對面的單人座裡,翹著腳,沈默的看著他。
最後,冷冷的開了口:「有什麼好忍耐的?我看起來,你還是給伺候得好好的。你要的絕對服從,現在也得到了,還有什麼不滿意?我花了整整兩年來滿足你的願望,你為什麼總是這麼不知足。」
主人抬起了頭,瞪了他兩秒,突然爆發了:「你叫我怎麼滿意?!這根本不是我要的!你花了兩年,結果弄出了個失敗的成品,現在你回頭來怪我不知足?!去他的這根本不是哀,不是我要的那個哀!」
「我看不出他哪裡失敗了。他的習性和動作,我是照個你給的資料設定的。」
面對他的怒火,科的語氣還是那樣不帶感情輕描淡寫,「除此之外,我還替他加了許多新的功能,你還有什麼好挑剔的?現在的他文可以替你翻譯十六國的語言,武能夠做出藍帶級的法式料理;隨想曲拉得只怕帕格尼尼聽了都會在墳墓裡痛哭流涕,還會跳四分之三拍的維也納華爾茲──」
「我不需要!」
一聲狂怒的咆哮,淹沒了接下來的話。
狠狠抬起頭來,主人怒目瞪視著他,眼底射出了冰藍色的利芒,整個人像隻負了傷的雄獅,激動而張揚。他緊握的雙手微微顫抖,胸膛也劇烈的起伏著,聲音,卻驀地嘶啞了:「這不是我要的⋯⋯不要裝作你沒聽懂,科。你很清楚我要的是原本的那個哀⋯⋯」
「呵,原本的哀⋯⋯」科笑了笑,笑裡似乎有些諷刺的意味,「我以為,三年前我已經對你解釋得很清楚了。看來,你還是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哀他⋯⋯」
主人的面孔忽然煞白。
而我的指尖,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也忽然劇烈地發起了抖來。
科飄揚而冰冷的聲音,像遠方教堂的鐘響,朦朧而不真實的傳入耳中:
「哀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