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距離不遠。然而隨著夜色轉深,濃霧也越發厚重,破損陳舊的官道更加難以辨識,四下都是岔路,稍一不慎就會被誘入崎嶇的樹林裡。
橫生的樹叢阻礙了馬速,天涯拂開迎面的枯枝,心急之下索性扔下馬,再一次隻身掠入林間,四顧尋梭。幸好,很快便在半人高的荒草中瞥見了晃動的人影,卻不若他所想的糾纏在一起,而是分隔了開來。
其中一人坐倒在地上,黑色的褶裙與兜帽散開,昏暗的月光透過枝椏灑落在她臉上,果不其然,是赫連玨音。她顯然沒有依言離去,反而跟在他身後徘徊,又不熟悉地形,迷失在了古木林中。
而她身前數尺處另一人與她面對面站立著,背靠著一株半朽的老樹,五指緊握在身前,指縫間滲出幾縷殷紅,染紅了本就血漬斑斑的髒汙衣袍,也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卻是與他分道揚鑣的莫冰。
赫連玨音簌簌發著抖,從來明媚嬌豔的面容慘白如紙,眼神既慌且亂,卻死死咬著牙關,表情說不出的決然狠烈。她雙手緊緊握住一柄匕首,刀鋒上,滿是鮮血。
觸目驚心的血跡讓天涯狂跳的一顆心幾乎片刻暫停。莫冰鍾情於赫連玨音而不得,這在風雨閣裡並不是天大的秘密,天涯多少也耳聞過風聲。現在莫冰淪為亡命之徒,新仇舊恨迎面相撞,豈能有什麼好事!
想也不及細想,他人已流星般躍入兩人之間,刻不容緩地橫身擋在赫連玨音身前,長劍反手出鞘,嗡然一聲冷光乍現,直指前方的莫冰。
「天涯!」
赫連玨音只覺陰影一晃,隨即自身形氣質認出了來人,驚喜交集地鬆了口氣,手中匕首虛脫一晃,十指卻仍死死抓住不敢放手。儘管性格驕縱也懂些武功,她長年被嬌養在碉堡裡,根本不真正理解,出了風雨閣的勢力範圍,這個世界、這些她習以為常的人究竟有多危險。雖憑著一股悍烈的脾氣拔出匕首抵禦,這是她此生頭一遭陷入如此孤立無援的險境,更是第一次出手傷人,表面鎮定要強,內心實則無比驚慌。
天涯恍若未聞,沒有回頭朝她瞥去一眼,只是全神戒慎地緊盯著眼前與他四目交接的莫冰。對著這個看似熟識,實際上卻深淺莫測猶如謎團的敵人,他不敢有分毫的掉以輕心。凝在劍尖的寒意一點一點聚集,沉重的殺氣則一吋一吋,帶著瘆人的氣息浸透濃霧。
莫冰卻沒有移動。
一手按著染血的腹部,他呼吸粗重,卻像是對指著自己的長劍以及身體的痛楚毫無所覺,眼神越過冰冷閃爍的劍鋒,越過天涯,落在天涯後方的赫連玨音身上,瞬也不瞬,望著這個他暗自迷戀多年的女子。
直到如今,他依然不明白,自己何以執迷至此。
或許是她過人的美貌使人迷惑,又或許只是因為,他需要一點寄託,一個具體而合理的情感投射,就像逐日的夸父需要太陽,如此他才能在十年的時光之中,心甘情願地待在風雨閣裡,以莫冰的身份慢無止盡地磨耗自己的心神歲月。
……像是微苦帶毒的甜美罌粟,眼前豔麗的少女曾經是他充滿虛情假意與小心算計的日子裡,唯一鮮活明亮的存在。
即使赫連玨音不放在心上,他也依然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時一切都與現在不同。他冒名投入風雨閣,風雨閣的根基尚未穩固,赫連覆雨謹慎而多疑,與手足關係也不親密,狡兔三窟般將人藏得極遠,就連心腹下屬都難得見到幾面。而他尚在博取對方信任的階段,格外兢兢業業,更加不敢逾矩。直到一日,他在北院見到了赫連玨音。
那日赫連覆雨在與鐵刃堂的衝突中難得負了傷,壓下動靜鎖了後堂在休養,正巧赫連玨音為著一點小事,鬧著要找哥哥。守門的影衛不敢告訴她實情,又一時半刻尋不著赫連荷風將人帶走,不能放任她吵鬧,他於是走上前解圍。
尚未及笄的少女面龐猶然帶點孩子氣,豔麗粉嫩如最精緻的瓷偶,卻也異常刁蠻,任憑怎麼勸慰都不依不饒。他耐著性子,好不容易哄得她轉怒為喜,不期然破涕一笑,忽如千樹萬樹花開,讓他怔住了。同時之間有些難以言喻的觸動……看似蠻橫胡鬧,她真正想要的東西很簡單,不過是一點關注、一點被滿足的虛榮。而只要慾望被滿足,她的反應是這樣的直接而純粹。
從此以後憑著職務之便,他偶不時便會蒐羅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或是花紋奇巧的蝴蝶、或是色彩斑斕的玉石,只為博她開心。
只是赫連玨音身邊從來不缺人討好。任性的少女誰也看不入眼,偏偏喜歡上了對她最冷淡不客氣的易天涯。
隨著他與易天涯關係惡化,赫連玨音待他態度也愈加排斥。她鄙視他,奚落他是赫連覆雨的走狗,氣恨得他咬牙切齒,卻也無處辯駁。
他的確是走狗,也必然是條走狗。
虛與委蛇、拈酸計較,鑽營算計如陰溝裡爬行的鼠……他到後來也實在分不清,這樣使人嫌惡的自己,究竟是真實本性的一部分,又或是環境所迫而生出的假象了。
但是無論如何,他從未想過傷害她的。
他沒料到會在此時此地撞上赫連玨音,往昔恩怨逼上心頭,看見她轉身想躲避自己,一時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拉下了馬背。而受到驚嚇的赫連玨音自然拔出匕首,扭打反抗之中刺傷了他。匕首刺得並不深,但他遭受飛雪宮的追捕,身上所受的傷又豈僅只是這一刀。
也許是失血過多,令他目光不住模糊。
他試著在赫連玨音充滿驚懼惶怒的眼眸裡尋找自己的倒影,卻什麼也看不清楚,最終回到身前指向心口的黑色長劍,以及持劍的黑衣青年。
月色寂寂,往事如煙。他抬眼,透過斑駁的枝葉,正好看見黑暗雲霧中若隱若現、細而鋒利的上弦月。
恰如破局叛離那一夜,一彎殘月如鉤。
低低慘笑一聲,他突然不知道自己這十幾二十年來究竟爭的是些什麼,夢幻泡影如電如露,盡是霧裡看花。筋疲力盡之餘,忽然生出了一個可笑的念頭:假如他只是莫冰,一個來自南方沒落士族、孑然一身的浪客,今日這一切是否會有所不同?
然而他從來不是莫冰。他是宮勝雪。
水月鏡花乍然粉碎。他有他僅存的驕傲,而這一回,他不願再輸在任何人手上了。
「我乃飛雪宮立宮之祖宮望皞第六世孫。宮家的人,寧可站著死,也不會跪著活。」
一字一句,冷冽如斷弦折弓,他一雙眼睛亮起一點光,定定注視著眼前同樣緊盯著自己的易天涯,頓了頓,蔑然一笑:「替我帶一句話給他——我後悔,亦不後悔。」
話聲未落,握住衣襟的右手揚起。他身形甫動,天涯手中的劍隨即應變,卻拿不準他的動向,以守為攻,待意會過來試圖阻止已經太遲——
莫冰右手五指不知何時已挾著銳利的暗器,轉瞬劃破了自己的頸項。失去重心的身體歪倒,人已靠著樹幹緩緩逶落。
飛雪宮以暗器揚名立萬,卻少有人曉得,不是敵死便為我亡,這才是所謂的,暗器之道。
幾點鮮血噴濺在天涯黑色的紗幕上,他聽見身後的赫連玨音微弱一聲驚叫。
沒預料到莫冰會自刎,就是見慣了血腥的天涯都難掩震驚,面色蒼白地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斂下心神,默默收起銀光冷燦的長劍。雖然很早便知道莫冰無路可走,幾乎是注定了的結果,最終竟是這樣收場,還是令他滿心的複雜。
幾步走上前,他低頭檢視莫冰殘破的遺體。一如先前所見,莫冰身上有數道極深的傷,但項上致命的一劃,乾淨果斷俐落,幾乎是在頃刻之間一擊斃命。猶有一絲餘溫的身軀尚未僵冷,沒有瞑目的慘淡面容卻已再無半點生氣。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這是一個無人認識,也再沒有人會記得的人了。
天涯摘下帷帽,將斗笠連著黑紗覆蓋住他的臉。
接著自腰際暗袋摸出焰火,朝空中放出風雨閣的信號。
焰火在佈滿濃霧的黑暗中閃爍了一下,同時發出刺耳而獨特的爆破聲。過不多時,遠方天際遙遙透出一閃而過的光影。
得到回音,天涯這才走回赫連玨音身邊。
飛雪宮的餘黨仍在附近伺機而動,此處不宜久留。幸而幾番動靜,風雨閣潛伏在邊境的人手似乎也注意到了情況有異。他得確保赫連玨音安全無虞,才好放手離去。
赫連玨音仍然坐在地上,臉上毫無血色,別過了頭不願看向莫冰的方向,雖然沒有流淚,從雙唇到指尖都在哆嗦。她對莫冰並無特別的情感,甚至厭惡居多,但總是相識多年,親眼目睹他自戕,不免也有幾分駭然與不忍。
天涯在她身旁站了一陣,見她動也不動,終於不得不開口:「妳不起來?」
赫連玨音揚起如扇的眼睫,咬唇氣苦瞪了他一眼,掙扎著想爬起身,卻又隨即跌回原地,面色寫滿了痛苦。她先前與莫冰糾纏時扭傷的足踝,當時情急不覺得疼痛,現在緊繃的情緒略有鬆動,就再使不出力了。
「我,我腳崴了……」
天涯嘆了一口氣,面色冷淡地朝她伸出一隻手。一如過去許多次兩人爭執吵嘴,少女任性妄為,他負氣不想再理會,最終出於情理與心軟,還是不曾棄之於不顧。
但是看著泫然欲泣的赫連玨音,他思緒紊亂的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很多年前的陳年往事。
他小的時候,並不常見到赫連玨音,但是每次見到,她總是欺負他。有一次,她站在鞦韆架上叫喚他,他不肯理會,她竟拿手中果核扔他,叫他小狗。他忍不住回嘴,說她是小豬。她氣得跳下鞦韆踢他,他一時氣不過,和她扭打成一團。
兩個人都年幼,年齡相仿個頭相當,一開始難分勝負,但畢竟他是男孩子,力氣較她大,很快便佔了上風。被嬌寵慣了的赫連玨音哪裡吃過這種虧,當場惱羞成怒放聲大哭。她的哭聲很快就引來了人,她被赫連荷風抱走了,而他則被赫連覆雨拖回北院,理所當然,挨了一頓痛打。
那時他已學會了忍耐,但吃不住疼痛和委屈,也哭得與赫連玨音不相上下的悽慘。抽了他鞭子的青年沒有叱令他安靜,任由他啼哭了大半個時辰,直到他哭夠了,才淡淡一句話噎住了他:「玨音武學底子不如你。打贏她,你覺得有意思嗎?」
後來他長大一些,回想起來也確實是雞毛蒜皮得幾近無聊的小事,沒道理跟赫連玨音置氣。但那個當下,他無話可說,卻依然覺得萬分的委屈。
從此以後他就討厭起赫連玨音。
看著他遞來的手,赫連玨音也怔了一下。易天涯對她從來不假辭色,能躲就躲,她沒想過他竟會幫扶自己。
這個人總是不理會她。男孩、少年、直至現在,他待她態度經常不情不願不理不睬,每每如此,她就越是忍不住想要作弄他。拿玩具丟他、和他爭吵、追著他跑……這是不曾與同齡相處過的赫連玨音,唯一能夠引起他注意的方式。她喜歡天涯,對她而言,天涯的存在就如赫連荷風與赫連覆雨一樣,這幾個人在她的生命中應是如北辰星般固定不動的關係,然而看著青年冷淡如水的眼神,伸出手的同時,她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失落感與畏懼。
天涯握住她的手,將她一把自地上拉起,順手抱上了不知何時跑近的垂驊的馬背。
林外馬蹄與人聲伴隨著暗哨逐漸接近,風雨閣接應的人馬將至,他輕推了垂驊一下,示意牠載著玨音往回走。
「天涯,你不陪我回去?」
赫連玨音伏在馬鞍上,一手拂過了繫在韁繩旁的錦袋,聽見裡面清脆的敲擊聲,一顆心不住沉落。
「你把馬和過關的腰牌都給我了,你該怎麼回來?天涯,你別走!你究竟要去哪裡?」
這些身外之物固然阻攔不了青年的行動,但這樣放下了所有識別信物的舉止亦太過不尋常。她慌張得想拉住天涯的衣袖,卻抓了個空。
黯淡的月影下,黑衣青年孑然一身,僅攜著一把劍,拋下的話聲如他的人一樣,聽不出喜怒,蕭索空涼一如無盡的長夜。
「我有一個,我必須去的地方。」
終於寫到了這裡...... 過程搞得自己很難過(還寫不順!)
身為一個作者要餵寫出的角色吃便當,其實是有點痛的事情
也很怕自己沒寫好,希望是有好好給了莫冰一個他應有的好便當~
寫著寫著才覺得,原來我還滿喜歡莫冰這個角色的啊ㄧ
喜歡的地方倒不是他有什麼人格魅力,而是他可能是最接近平凡的一個角色了
平凡也不是說他的能力(副閣主的工作做得無可挑剔還能當內應,同時打兩邊工,根本斜槓人才社畜界的典範)
而是他有各式各樣的小情緒,既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特別壞的人,但又想當個好人
或許也是一種沒有認清自己的偽善吧?所以才會困在各種縫隙之間,體現於不甘心與善嫉的表現
卡了非常久,結果這兩天重寫好像有變順
趕快衝一波先寫出來再說
一直覺得這個故事沒有很虐,糾結而已
我想寫的只是不同的角色有他們自己的位置,為了某些原因和目標活著
每個人都會背著一些東西,但是過程中也得學會面對自己並丟掉這些東西
有的人成長,有的人墜落,歷史不是重複而是變動的,除了縱向也有橫向的切面,僅此而已
但想著想著又覺得,還是其實這樣很殘酷呢?
(然後看回最早碧梧山上那場會晤,就覺得那場面也太各懷鬼胎ww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