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宮的記號為白鴉,圓框鏤刻著通體無色的鳥形,因白子的緣故,就連眼睛都是留空的。是宮勝旭攬過大權後,才將鴉眼改為血色,以和其餘幾支勢力區別。

  看著莫冰忽青忽白的臉色,天涯不禁也感到一絲因緣難測的諷刺。

  雖然私下處處排擠自己,暗地裡也有弄權之嫌,莫冰這人愛惜羽毛,慣扮白臉,面上一向和氣,對待下屬僕役態度算不上不好。然而所謂好與不好,又豈止於表象。時窮節乃現,日久見人心,一個人的秉性在危難時刻最容易顯露,而真心往往埋藏在尋常不經意的細節裡。小雲天真熱忱,相處不到幾日他就能輕易取得這張圖畫,若不是莫冰從來不曾認真看待少年童稚的話語,忽視他的一切,早早便能發現這個無心的漏洞。

  「他伺候了你多久,三年?五年?主僕一場,你難道一點也不在乎,你身份敗露後,他會落得什麼下場?」

  莫冰身為宮勝雪的身份一揭穿,他周遭所有接觸密切的人都會受到嚴峻的審訊甚至牽連。雖然那夜莫冰抓著小雲作盾時便已經很明顯,他根本不在意小雲的死活,少年身份低微又非親非故,在更複雜的利弊權衡之前,比起緊要關頭生死一瞬,毫無價值可言,天涯還是低聲問了這一句。

  沒料到他如此問,莫冰一窒,隨即失聲冷笑,滿眼浮起不知所謂的嘲諷。

  「你想對我說的就是這些?」勾起一邊唇角,他凹陷的面容寫滿鄙夷:「易天涯,你倒有心情多管閒事!他是不是我的同黨,一查便清楚了,風雨閣莫不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何必問我?」

  天涯默然不答。

  莫冰說的不錯,風雨閣刑責沉重,赫連覆雨作風嚴酷,但掌管刑堂的黃離為人還算公正通情,倒也有互補的作用,不至於濫刑無度或屈打成招。但此案茲事體大,又涉及私通外敵,為免麻煩,捲入風波的奴僕是絕無可能留用了,大多被發配為更下等粗使的勞役。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那一次過度驚嚇後小雲高燒數日,從此渾渾噩噩,什麼都記不起了。

  但這些原本不是無辜的少年應該承擔的後果。身為旁觀者的天涯盡看在眼裡,單純的少年由始至終未覺自己受人利用,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惦念心向著舊主,只可惜他信錯了人,這才會誤入險境,差一點命喪當場。

  只是這一切,對眼前的莫冰而言毫不重要。除了他以外,那夜在場的所有人,只怕也沒有人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世道險惡,事有輕重緩急,人分高低貴賤,而人與人之間的情分太複雜,從來難以對等衡量。這些道理天涯都懂,他不怪莫冰為求逃生不擇手段,只是有些看透了的悵然若失。

  他一聲不吭,面對著他的莫冰卻是如臨大敵。

  隔著朦朧的月色與面紗,他看不清天涯的神情,更摸不透青年究竟葫蘆裡賣什麼藥,額際一點冷汗滑落,使得他嘴角歪斜的臉孔更顯張狂急躁。神態看似傲強,他實則受了嚴重的內傷,身上更有多處傷口,卻不甘心在青年面前示弱,壓著疼痛,惡狠狠揚聲,一字一句森然切齒:「風雨閣既下了格殺令,你要動手就動手,少與我廢話!」

  天涯平靜看他。人到了絕處,越是兇相畢露,越顯窮途末路。

  他們多年來互不相讓,莫冰雖沒少在背後搬弄是非,也經常見縫插針害得他受責,但是憑心而論,畏於赫連覆雨威勢也好良心未泯也罷,倒從未設計構陷或暗害過他。而他再怎麼厭煩莫冰,也不曾想過讓對方以死相償。

  人各有命,走到今日地步,過去那些意氣之爭回想起來不值一哂,連恨也說不上,殘餘的,也僅是幾分物傷其類的哀涼了。

  說到底,他們都只不過是被人玩弄在指掌間的棋子。

  沉默半晌,他淡淡道:「你走罷,我不想殺你。」

  語畢按劍旋身,就要掉頭離去。

  已繃緊全副心神醞釀殺著的莫冰愣住,先是錯愕,接著會過意來。天涯的反應出乎意料,然而共處這麼些年也不覺奇怪,熟悉的情緒湧上,一時竟不知是該以風雨閣副閣主的心態為他的我行我素生氣,又或是身為飛雪宮的奸細,替死裡逃生的自己感到欣喜。

  眼裡浮上一點五味雜陳的顏色,他張開口,卻說不出任何話。末了只酸澀一聲恨笑:「易天涯,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最惹人厭的,就是這副自以為是的脾氣?」

  天涯身形頓了頓,卻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凝望著他斜月下頎長的側影,莫冰驀地也生出些許物是人非的迷惘,想不起兩人是如何積怨成恨,自己到底為何如此厭惡這個沉靜清淡的青年。

  他們之間原沒有不共戴天的仇怨。最初時,他第一次見到天涯時也遠不是這般情形。

  那時他奉命潛入風雨閣,試圖接近赫連覆雨,對於跟在對方身旁的稚弱男孩並不在意。

  男孩瘦小安靜,絲毫不起眼,既無用處也不成威脅,在過於嚴厲的苛責之下還頗有些引人同情的可憐。偶爾遇見,帶著一點市恩施惠的心思,他都和顏悅色以待,只是很快就發現,男孩並不領情,也無須領情。

  赫連覆雨手段苛虐,卻始終將男孩細心圈養在羽翼之下,非奴非僕,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無失無缺,也就無處讓人拿捏,也從不必看其他人臉色。沒過幾年,男孩長成了少年,鋒芒漸露,也更加悄無聲息又難以控制,像是蟄伏在他身後的陰影,緩慢卻又不斷擴散,壓迫得他坐立難安。

  情理上,他想獲得赫連覆雨的歡心與重用,或許應該投其所好,拉攏討好少不更事的易天涯才是,偏偏他吞不下這口氣。

  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釐清的,壓抑在他內心更深處的怨恨。他不理解,為什麼這些人,一個一個的,比他年少,比他無用,卻總是比他更受寵愛或重視,而他只能忍氣吞聲,甚至還得反過頭來裝作若無其事,處處相讓?親弟弟如此,而後的易天涯也是……他步步為營,費盡了千辛萬苦才能爬至現今的地位,旁人率性妄為、依然故我,卻可以一步登天……多麼可氣,多麼可恨!

  事至如今,也多麼空虛。

 

  「你走罷。」背向著他,天涯低聲重複一次。他不想動手,卻也很明白,這不是一念之仁,僅只是一種殘忍的悲憫。如同那一晚在北院裡赫連覆雨平淡的預言,在飛雪宮與風雨閣的圍殺之下,原就夾在狹縫之間的莫冰沒有任何生路可走了。

  他此時放過莫冰,徘徊在遠處的宮晚照不會善罷干休。而就算莫冰能逃過此劫,也躲不過雙方接二連三的追捕。風雨閣不可能寬宥通敵的奸細,血手公子亦不會容許能與他爭權的兄長活命。

  

  五指緊握住手中玉骨的扇柄,或許是失血過多,莫冰目光須臾的恍惚,但深及要害的傷處一陣劇痛,讓他立刻清醒過來。畏死是人的本能,上湧的氣血一旦冷卻,痛楚及危亡的恐懼便再次蔓延而開,再難堅持下去。冷汗沾濕了脊背,莫冰眼神在疑忌與倉皇之間游移閃動,最後恨恨咬緊牙關。

  天涯只聽見一聲窸窣,輕如雪落廊簷,回過頭,他的身影已在轉瞬之間消失無蹤。

  ……即使身受重傷,莫冰的輕功依然遠勝於他。

  看著枝葉都不曾動過分毫的繁茂深林,天涯忽地意識到,他從未正式與莫冰交過手,甚至不曾見過莫冰使出全副本領。他十年來自以為瞭解的莫冰只不過是個虛影,其實他根本不認識這個真名為宮勝雪的人。或許這世上,也再無人有機會知道,莫冰——宮勝雪,真正的實力與面目了。

  低眸佇立了片刻,天涯才緩步走出闃無一人的空地。

  

  垂驊不知何時已跑了回來,正站一片垂落的爬藤簾幕之下,見到他,立即邁開四蹄朝他走去,親熱地對著重逢的主人吹氣。

  天涯輕撫他的馬鬃,一面留意著四處的暗影,確認附近除了自己以外不見旁人,這才翻身回到馬背。

  一人一騎在崎嶇的林間走了一會兒,才鑽出密不透風的古木林,回到月色陰暗的偏僻官道。

  將陰森如深淵的森林拋在身後,天涯深吸了一口氣,正想策馬奔離這個霧氣瀰漫的地方,才跑沒幾步,冷不防一聲微弱的尖叫自後方響起。

  是個女子。

  天涯勒緊馬疆猛地急煞,腦海一瞬凍結的空白,有一個剎那生出不關他事、將這一切拋諸腦後的遲疑,但隨即被本能淹過。一咬牙,他調轉馬頭,朝聲音來源處狂奔。

  蹄聲響徹官道,風聲與枝椏劃過他耳際,他卻只聽得見自己心臟怦怦狂跳。各種可怕的想像與過往點點滴滴湧上,滿心驚駭,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千萬不能出事!

 


 

我字數控管嚴重失敗......... 到底為什麼這段居然要寫個五章

可能是篇幅掌握不好導致我偏執症發作,覺得怎麼一直寫不下去還寫不完

也可能是寫這段劇情讓我很唏噓,總之我寫得好痛苦啊............(抓臉)

但先發了再說,不想讓自己再拖了

 

不知道喜歡天涯寶寶的人究竟是喜歡他的哪裡

我個人最喜歡天涯的部分,是他雖然很自閉,但其實是很容易共情的寶寶

也不太用預設立場去做價值判斷,但也是因為這樣他很容易內耗

(順帶一提我覺得閣主也有這個能力,差別是他只會把心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面)

 

只是內耗歸內耗,他也知道自己在內耗

有些東西理解和接受是兩件事情,理解了而選擇不接受也是一種成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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