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玨音住得雖然遠,對於風雨閣碉堡內發生的事情卻不是全然不知不覺。她與赫連荷風自有消息的來源,但不若赫連荷風留意的是赫連覆雨的動向,她關注的對象是易天涯。
那一日黃離消息壓得很快,但事發突然,又是公開動的手,花弄影被刺殺的風聲還是暗中傳了開來。赫連玨音身邊的婢女僕婦深知她心思,為了哄她開心,有什麼消息就往她那裡遞,因此她很快就得知了天涯牽連在了這樁事情裡。易天涯接著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北院,赫連覆雨明顯動了怒,稍微知情的人都暗道青年這次要糟,急得她讓人去北院探探情況,卻石沉大海,整座院子不止防守嚴密如鐵柵,也完全無人知曉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兩個時辰後,傳聞中勃然大怒的赫連覆雨才冷靜地自依然封鎖著的北院走出,偕著段黃兩位副手至火煌殿議事。而又過了一陣子,易天涯也獨自離開了北院,腳步雖略顯虛乏,但面色如常,也還能行走自如,不像受過刑責的模樣。
預想中的衝突無聲無息消弭於無形,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平靜,旁人鬆一口氣之餘,卻讓赫連玨音隱約感到不安。
這太過反常了。再怎麼感情不睦,終究是兄妹,她太瞭解赫連覆雨生氣固然可怕,然而更可怕的,是該生氣而不生氣的反應……就像一道暗流,水面越是不起波瀾水花,下方必然藏著更洶湧詭譎的漩渦。可她還來不及刺探出個頭緒,天涯就毫無預警地離開了碉堡。於是她半是好奇半是擔心地跟著溜了出來,尾隨在他身後來到了邊關,而青年一路上奇怪的舉止,更是加深了赫連玨音的憂慮。
天涯身上自帶一種疏離的氣質,卻從未如此刻般,令她感到形同末路的陌生。
她的問話一針見血。天涯望著赫連玨音那雙輪廓犀利與赫連覆雨有些相似、燦亮而無畏的眼睛,胸口驀地被一股奇異的情緒填滿,彷彿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眼前熟悉而咄咄逼人的少女,是赫連覆雨血緣相連的妹妹。
顯而易見的事實,只是多年來習以為常,也就未曾多想,此時卻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赫連覆雨那夜輕描淡寫的一句「殺父」,實際上是江湖百年來最血腥的一場屠殺,牽涉的不僅只是兩人之間的宿怨,還有更多他不知該如何承擔的複雜糾葛,其中也包含了赫連玨音以及赫連荷風,這兩個同樣與他緊密共生了十數年的人。嬌慣率性的赫連玨音顯然和他一樣,是不知情的,但是赫連荷風不會不明白自己的來歷。這或許也是為什麼,他經常莫名其妙成為他們兄弟鬩牆的爭執點,重點從不在他做錯了什麼,而是背後沒有言明的,更深沉的立場衝突。
回想起曾經懵懂接受過的來自對方的關懷,天涯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敢細想,這麼些年來赫連荷風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和眼光,看著自己——如果說赫連覆雨的惡意是出自順理成章的報復,那麼赫連荷風偶爾的一點善意,就應負著相對沉重的代價,令他感到無地自容的難受。而對著赫連玨音,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總是纏著他的少女,往昔自然生出的厭惡或煩躁,都顯得荒謬。
怔愣片刻,他壓下千頭萬緒,拂桌而起,冷冷道:「不關妳的事。」
自從赫連玨音出現後,角落裡蒙著斗蓬的三名酒客便不斷朝他們的方向瞥來。縱使黯然神傷,他也還是個敏銳的刺客,更不曾忽略自己身處情境。他們兩人不過短短幾句話的交談,那些人已輕巧無聲地站起,鬼影般一條接著一條,閃身出了酒肆。看著他們消失在眼角餘光裡,在赫連玨音出聲斥責他之前,天涯一把伸手將她的帽沿拉得更低一些,幾乎遮住了她整張臉,俯首在她耳邊低語:「回頭十里處有風雨閣的駐紮點,別在此處逗留,快回去!」
赫連玨音一時被帽兜蓋得無法視物,匆促間感到肩膀被推了一下,向後跌退幾步。
「天涯!」她伸手想抓住青年,卻抓了個空。天涯游魚般輕易避過她,在桌上留下一錠碎銀,眨眼間人已飄然出了酒肆斑駁的大門。
解開拴在店前的繩索翻身上馬,他在白茫的霧氣中原地轉了一圈。
四下已經不見那三個人了,江岸水流潺潺,殘破的旗旛在寒煙裡飄動,天色陰沉緩慢得彷彿時間停滯。天涯目光飛快掃過人跡雜踏的路面,尋找一點蛛絲馬跡。
關外兇險,四處不乏探子眼線,到了這樣三教九流集散的灰色地帶更是一點風吹草動皆有人暗中留意。他成名多年,又經常在邊關遊走,無論再怎麼遮掩身分都難以完全避過旁人的耳目,從幾日前便有幾路人馬盯著他了,他無心理會,這才沒留意到赫連玨音也跟著自己。監視他的人容易甩脫,天涯不放在眼裡,但那幾個身披斗蓬的人不同,窺探的目光警戒避忌,彼此之間不時交頭接耳,似另有目的,且對他格外提防,反而讓他生出疑心。
從殘痕與周遭路徑略一推敲,天涯心念一動,垂驊立即撒開四蹄,倏乎鑽入了濃霧之中。
紅沙駿馬高大強健,鐵蹄落地卻輕盈如風。
「易天涯!」赫連玨音也只不過是慢了一步。待她氣急敗壞追出酒肆,牽過自己的馬,只見煙霧塵沙漫天,東西南北已不見青年的影子。
天涯沿著荒草離離的古道向南而行,直至日斜月昇。這與他原本應走的路線一致,但走了一段路後便調轉馬頭,偏離了古道,潛入繁茂的林子裡。這一帶相傳是古戰場的遺址,方圓數十里杳無人煙,數百年來草木橫生,濕氣極重,更是荒僻陰涼。但就著自樹枝新葉間偶灑落的月光,依稀能夠在窒礙難行的枯木草叢裡,辨識出幾條被青苔所覆蓋的路徑遺跡,以及幾乎微不可察的,有人與馬匹活動過的足跡與壓痕。
他仔細追著那些頗新的痕跡,放慢了速度凝神斂容,捕捉著黑暗中的動靜。幽深的古木林中既暗且靜,就連蟲鳴都幾不可聞,好半晌他只能聽見自己與馬匹的呼吸聲,以及馬蹄撥開長草的沙沙聲響。不過很快的,他就聽見了,遠方更深處響起了幾聲金屬交擊的叮聲脆響,以及極為微弱的人語喧嘩。
一股肅殺之氣隨著腥風迎面拂來。
天涯才策馬朝音源疾走了兩步,暗處突如其來一聲輕嘯,兩道銳光自霧中射向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人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側身飛掠上一旁的古樹。
濃密的枝葉震得唰唰搖曳,兩枚碧綠暗器幾乎貼著馬背劃過,咄一聲釘入斜後方的樹幹上,入木三分,寒光閃爍。
脫韁的垂驊嘶鳴一聲,踢騰著向前狂奔,眨眼間便消失在林蔭深處。這匹馬通曉靈性,天涯毫不擔心,背脊貼在樹幹上,側首睨了綠汪汪的兩柄飛鏢一眼。
這一手雖然來勢輕靈狠辣,但先聲奪人,也不是相準要害,意在警告而非取命,是不要他再向前靠近了。只是這樣的阻撓,更加確定了他的猜想。
躲在暗中關注著他一舉一動的兩人只見樹影顫動,青年陡然自古樹後轉出,靴尖點在樹枝上,以輕功騰飛而起,依舊朝著人聲處疾奔而去。
那兩人怒喊一聲,跟著追在他身後拔地竄起,幾枚暗器更不客氣地再次向他激射出。
背後受襲,任誰都得回身應戰,卻沒想到前方黑衣勁裝的青年竟全然不回頭,只是在起落間凌空滾一圈,漆黑的長劍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劍鞘精準地將暗器一一擊回,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轉瞬間人已順勢又向前躍了十數尺。
暗器被反撥回頭,追擊者也不含糊,袖中撒出幾枚鋼釘,鋼釘撞上暗器,借力打力,立時撥亂反正,倒飛的暗器再一次朝前疾射,甚至散放而開,依然對準了天涯肩背腰腿的要穴。這樣一推一送間,蘊含著的是高深的內勁與技巧,果然是此道行家。天涯中有數,不願多做糾纏,像是身後長了眼睛般,在呼嘯的風聲中巧妙避過幾枚先至的暗器,接著依然套在鞘中的長劍反手一揮,以劍風將其餘暗器狠狠掃落。
這樣來回往返,腳步卻不曾停頓,根本牽絆他不住。追在他身後的人發出尖銳的暗號,哨音未落,人已在追逐之間一前一後,衝出密匝匝的樹林,衝入林中一小塊稀疏的空地。
失去了枝葉的遮蔽,一彎殘月朦朧灑落,滿地殺氣血腥蕭瑟。原本惡戰中的幾條人影被衝散,但很快又恢復嚴謹的陣形,加上緊追在天涯身後的哨探,一行約莫六、七個人,手中武器冷光陰森,以壁壘分明的姿態,充滿敵意地逼視著闖入的天涯,以及被團團圍在其中的另一個人。
月色下,那被圍困的人披頭散髮,衣衫已被劃破數處,腿上更是鮮血直流,似是受了不輕的傷,形容狼狽,已被逼入死地,正在作強弩之末的掙扎,卻仍強撐著脊柱站得筆直。垂落在他身側的玉骨長扇半闔著,一滴一滴血自扇沿的鋼絲淌落,沾染了大片的枯草。
看清楚天涯,他目眥盡裂的雙眼愕然睜大,猙獰著臉色,仰天「哈」一聲恨笑,咬牙切齒:「天要亡我!」
站在人前,看似是一眾領袖的中年男子也冷冷注視著天涯。自身形與斗蓬看來,正是酒肆內閃避他的酒客,只是此時他的斗蓬已經拉開了,清晰地露出鈕釦上血睛白鴉的記號,以及大半張臉孔。即便夜色陰暗,天涯也能認出,此人是宮勝旭座下心腹之一,飛雪宮中頗具名氣的高手宮晚照。正如他隱藏不住身分,宮晚照再如何喬裝易容,也逃不過他一雙雪亮的眼睛。
「易天涯,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你。」宮晚照臉上並無吃驚之色,卻是萬分難看,帶著邪氣的眉目間殺意陰冷,沉聲道:「各人走各路,這是宮家的家內事,外人休來插手!」
天涯無動於衷地與他對視。他既然留意到了宮晚照,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們一行人行動有異。在雙方交兵處撞上飛雪宮的人實屬尋常,不尋常的是他們竟對自己毫無興趣,甚至有意迴避隱匿行蹤 ……這意味著,他們有比自己更迫在眉睫的目標。而放眼關外,有什麼人能比自己更要讓宮勝旭急於捕獲,想來並不多。
目光平淡地掃過渾身是血的莫冰,他清冷的面容看不出情緒,只淡淡道:「我有話要問他。」
一度寫得很煩,想說怎麼寫都不順暢
之前寫情感就覺得很痛苦應該來寫寫劇情,結果寫劇情時又嫌自己無聊......
但劇情該跑的還是得跑一跑,為了避免自己一卡無極限,還是先寫出來再說 Orz
之前修文時檢討過自己,這個故事女性角色似乎很少,而夜半彎和玨音性格也不討喜
但認真想,其實我個人並不討厭這兩個角色,甚至說她們算是這個故事裡少數會衝動率性行事的人了
而且某種程度上,可能因為沒什麼包袱,她們其實更敢於直面迎擊問題
反正我寫人物也從來不是為了寫出完美的人設,而玨音雖然很蠻橫,私底下還是覺得她有可愛的地方
她反應總是很直接,對天涯也是真的沒什麼惡意,反而是天涯對她超級不耐煩XD
如果說關係是食物鏈的話,這四個人的相剋屬性大概是長成這樣吧:
閣主⇌荷風>天涯>玨音>閣主⇌荷風
比起閣主和荷風,天涯和玨音在我心目中其實更像兄妹一點
那種因為年齡太接近且不成熟所以經常吵架搶東西的很現實的兄妹wwww
玨音:他都不跟我玩還兇我!!!
天涯:她一直黏著我她好煩!!!

辛苦練練啦~明天開始工作的炎,希望下次還能搶到頭香~~XD
祝工作順利!d(`・∀・)b 哈哈我的頭香超級容易搶的吧(還是主要因為掉落太不定時了?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