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瓣凋零的梅花飄落,墜在薄冰未完全消融的水面上,漣漪一盪而逝。

  江面薄煙瀰漫,停泊的船隻零星,兩三家酒館茶寮行人寥寥,乍暖還寒的天氣,霧氣裡影影綽綽,什麼也看不清晰。

  此處是祁陵河在關外少數幾個渡口之一,接連著關內的水路,也是關外通往關內幾條要道的樞紐。雖然此道難行,卻是避開白葉城入關的一條要道,也是各方勢力交會的重要據點。

  但數日前,自開春便爭鬥不休的飛雪宮與風雨閣干戈暫緩,雙方皆退了十數里,連帶著往來的人也少了,使得向來刀光劍影的渡口,難得的蕭然冷清。

  天色暗淡的午後,過客並不多。

  江畔簡陋的酒肆裡,一名黑衣男子獨自坐在窗欄邊,隻手擎著杯,像是出神般望著江水。

  桌上的酒壺一罈空盡,一罈半滿,他飲得很慢,像是若有所思,又似心不在焉,已經自斟自酌,如此坐了一個時辰了。

  負責端茶送水的茶女抱著托盤躲在竹簾子後,雖然在這樣龍蛇雜處之地營生,對往來的客人不該投以關注,依然忍不住偷偷朝他覷了一兩眼。

  男子身形修長筆挺,托著杯的手指白晰骨感,掩在斗笠黑紗下的面容不甚清晰,但隱約可見流暢分明的下頷線條,看著十分年輕。即使一身暗色勁裝與腰繫的黑劍低調平淡,全身上下毫無惹人注目之處,甚至有些疏冷蒼涼之意,卻有種莫名引人回顧的奇異氣質。

  角落一桌坐著三個身披斗蓬的人,也偶不時戒慎地投去一個視線,低聲交談。

  

  對此,習慣被視為箭靶的天涯像是毫無所覺,只是目光空透地將酒杯湊近唇邊,又喝了一口。邊荒酒肆破舊,酒味濁而辛辣,嗆人的液體帶著一股苦澀,滑過他的唇舌。

  距離那失去分寸的一場洩恨,已經過去數日。

  他不怎麼記得最後是怎麼結束的了。心神肉體的過度消耗用罄了他殘存的精力,伏在鋪著虎皮的座椅裡,他陷入昏睡,恍惚感到赫連覆雨在他身側走動,卻已無心再理會。他在燭火熄滅的黑暗中躺了很久,再次睜開眼時男人已經消失了,勉強翻身而起,抖落了蓋在身上的布料,被寒氣激得打了個冷顫,意識才真正清醒,下意識撿起被子,卻發現原來是赫連覆雨被他扯破的外袍。

  他自己的衣物被蹂躪得更加殘破,只能以手裡的衣袍包裹住滿身淫迷的痕跡,踉蹌踩過一地無從收拾的混亂,自隱藏著的暗道推門而出。每走一步,強烈的痠軟就至腰骨身後一路蔓延至小腿,幾乎要挺不直背脊。無力穿越整座風雨閣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只能虛浮而迫切地走向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爬往內院的寢居。

  那是他極力排斥,實際上卻最為熟悉的地方。至少,在那裡,他知道有浴池能洗掉一身腥羶髒汙,可以取得替換的衣物……

  他一路上沒遇上任何人,影衛像是憑空蒸發般退躲得極遠,迴廊幽寂,整座北院安靜得恍若只剩下他自己,不聞一星半點人聲,更察覺不到赫連覆雨存在的氣息。直至翌日,他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精神,被一道命令調出了碉堡,都不曾再見到過那個男人。

 

  灼燒的酒水如刀子滾入喉頭,青年略蹙了蹙眉,感受著沁入五臟六腑的滋味,忘了是什麼時候學會喝的了,苦酒熱辣,卻不怎麼覺得刺激,只是下意識地捏緊了貼在左手掌心裡藏著的一張紙。

  ——那一夜他沒聽懂,赫連覆雨最後那一句「不必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說也奇怪,或許只是脾氣使然,赫連覆雨待他一向嚴峻酷烈,雖然有時言辭刻薄,卻習慣動手多過於動口,很少以言語要脅威嚇,一句「失望」大約是最重的批評了,更從未說過這樣近似斷絕或遺棄的話語,或是將他扔出北院哪怕是一道門。在他的經驗裡,大多是他忍受不了掙扎著想逃走,再被強制拖回對方身邊,為此再挨上一頓責罰。習慣了這樣扭曲的關係,以致於在那個時候,他筋疲力盡,一時無法理解。

  但是在邊關交界,拆開錦囊裡的暗袋,看清了男人交付給他的任務後,他瞬間就明白了。

 

  薄薄的一張紙,沒有任何訊息,僅有一個名字,卻讓他怔在當場,雷殛般一片空白。同時散落在記憶角落、那些不以為意的模糊片斷如同齒輪般開始轉動,一塊一塊集結拼湊,最終形成鮮明而清楚的圖像……多年來壓在他心中的困惑與委屈,全部都有了答案。

  那年他怎麼會在關內遇上赫連覆雨……明明厭惡累贅,赫連覆雨為什麼偏偏撿走了他……又是為什麼十三年來,待他若即若離忽冷忽熱,不留情面的殘忍暴虐。打從一開始,赫連覆雨就知道他的來歷,是刻意地,將他帶回風雨閣的。

  也才終於懂了,為何赫連覆雨有時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一種嘲弄的疏離,又是為何對曲寒宵的態度涼薄散漫,卻始終逼迫緊盯著自己,不曾有分毫鬆懈。而他動輒得咎,總會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地方觸怒對方——那個男人防備懷恨利用的對象,從來不是曲寒宵,而是自己。

  凡事皆不脫因果,沒有前因,哪來的結果?但他沒想過,真相如此簡單,此時回頭看來所有細節都理所當然得幾乎可笑,他十多年來所理解的事物卻轉瞬如泡沫般破滅粉碎,那一夜彷彿碰觸到了的近在咫尺的真實,剎那被洪流衝散直至迷失。

  酒入愁腸熱意上湧,天涯卻只感到一股涼意直透骨髓。

  他曾經以為遇見赫連覆雨是他與過去一刀兩斷的轉捩點,然而看似不同的身分、偏移的路徑,實際上卻交纏疊合,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逃出過往的陰影,噩夢依舊是噩夢。他甚至無從分辨,這些年來經歷相信過的一切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許應該是要震驚憤恨痛苦的,但是思路亂如雜絮,太多情緒一擁而上,一時之間填滿空蕩胸腔的,只是無以為繼的茫然。

  他不懂赫連覆雨為何在此時揭破,卻意會這是徹底的決裂——

  真相太殘酷,構築在隱瞞與虛情上的關係一旦揭穿,失去最後自欺欺人的餘地,就只剩下滿滿的惡意及屈辱。他不會甘心任人擺佈,而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走到這一步,也再不可能回到原點了。

  強烈的失落襲上,心臟倏乎一疼,細如針刺,卻痛不可支,但很快就消逝無蹤。

  原來痛過以後,也不過如此啊。或許和每個孩子都曾經怕黑怕被拋棄一樣,曾經以為的恐懼隨著時間過去,不知不覺就會淡化……

  天涯輕吸一口氣,不期然想起赫連荷風對他說過的那一句話——你有足夠的能力,可以離開他了。

  「…………」強自鎮定的心緒驟然崩亂,天涯折下眼睫,握住酒壺再次將空杯添滿,正想一飲而盡,卻突如其來一聲清叱:「你別再喝了!」

 

  起伏不定的思潮被打斷,天涯猛地轉回頭,看清了來人,蒼白的面色誠實流露出震駭:「妳……怎會在這裡!」

  光線昏暗的酒肆裡,一個女子一身兜頭蓋臉的狐裘,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後。綴著絨毛的兜帽遮住了大半臉面,但站得這樣近,他確實看清楚了,不是赫連玨音是誰?!

  她眉頭微微蹙著,明豔精緻的面容寫滿惱怒與擔憂。

  天涯在酒肆裡坐了多久,她就暗中等了多久。看著青年喝完一壺又接著一壺,神色蕭索低落,從未見過他這般姿態,她不免擔心起來,性急地伸手就要奪過他手中的酒杯。

  天涯輕巧一個轉手便避開了她的動作。他酒量並不差,這麼兩壺酒還不至於讓他生出醉意,看著失魂落魄,實則神智清醒得很,對赫連玨音蠻橫的關懷半點也不領情,只是還未自震驚中回神,恩怨情仇暫時拋諸腦後,壓低聲音再問了一次:「妳怎麼會在這裡?!」

  此處已屬邊界,別說是碉堡境內,再走遠一些,就要離開風雨閣的勢力範圍了。他欲言又止,沒出口的半句話是,赫連覆雨或赫連荷風知情嗎?環顧四周,看不到跟隨她的影衛,心臟不住一沉,有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說赫連荷風偶爾離開碉堡都能讓赫連覆雨萬分警惕,那麼赫連覆雨私底下對赫連玨音的保護就更加謹慎,只要出了碉堡就必然有貼身的影衛隨行,更從來沒讓她踏出過風雨閣的領土半步。只是赫連玨音從小生長在風雨閣裡,雖然莽撞卻不笨,懂得怎麼避過眼線,身手也不差,千金之軀又無人敢冒犯,一旦恣意妄為起來防不勝防。

  看管她是個苦差,天涯少時也為此吃過幾次苦頭,所幸赫連覆雨很快發現赫連玨音會欺負他,而無法還手的天涯也阻止不了她胡鬧,才將兩人隔了開,不再讓他涉入。現在竟然讓赫連玨音隻身跑離了碉堡,無異是極大的疏漏,這個嬌縱任性的姑娘怕是從未想過,她膽大包天的行為,由上至下不知道要連累多少倒楣的人。

  果不其然,赫連玨音的回應毫不在意:「我跟著你出城的。」

  天涯還來不及出聲,她略顯不安的神情一凜,羽扇般的長睫翦動,瞬也不瞬地注視著他,竟有種罕見的敏銳:「你要去哪裡?我哥讓你做什麼了?」

 

 


 

這一章寫得算不上順也稱不上很不順...... 反正字數夠了就先發上來

想過幾種不同的寫法,最後放棄了,目前這樣劇情似乎可以跑得流暢一點

但最近總覺得涉及回想的橋段就會變得異常難寫...... 大概就是在一種寫得多了怕繁瑣絮叨,寫得少了又怕氣氛心理不到位的矛盾狀態吧?

寫著寫著還是覺得,性格這種東西,三分天生七分養成,而童年和成長階段很大程度會影響一個人的人格

雖然閣主很渣,但他從來不曾PUA或情勒別人 反而經常被情勒www

即使是在天涯幼時最無助弱小最容易被控制的時候,也沒有用安全感剝奪的方式恐嚇過他

好歹讓寶寶以一種扭曲的方式長出了獨立的人格 還長好長滿到整天森77頂撞他www

寫這一段的時候聽的是胡夏〈近在咫尺的天涯〉,這是近來找到最喜歡的古風歌了

很喜歡這一句:「聚散如流沙,天命自洽,愛重建或崩塌......心念之人,怎會不辨真假」

覺得很貼近我一直想寫的情感,支離破碎裡一線浮游的光

大概是這種感覺(?)

 

 

接下來又是一年中最繁忙的農曆年節了,而且突然又多了幾個計畫案要寫(登楞)

我會努力擠時間推劇情,希望老天給我多一點時間啊啊啊

 

在此先預祝大家新年快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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