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闔上。

  人一清空,天涯立刻撩襬,筆直跪了下去。

  也許是他認錯態度足夠迅速良好,想像中劈頭蓋臉的風暴並沒有馬上襲來。

  落針可聞的寂靜混合著初春的涼意在室內蔓延。半晌,神色陰冷的男人才淡淡開口:「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這樣跪在我面前麼?」

  厭倦而失望的語氣輕緩,重如鉛墜,壓得強自鎮定的天涯心臟一沉。

  他抬起視線,正好對上赫連覆雨深不見底的冷眸,一上一下,難堪的沉默。

  天涯確實沒想過,兩人再次相見的第一句對話會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場,這也不是他等待了幾日預想的光景,胸口一悶,一時也有些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懊惱。清澈的雙眼瞬也不瞬,他低聲道:「我可以解釋。」

  赫連覆雨沒作聲。

  他是動了氣,卻不完全是為了這一樁出乎意料的鬧劇。宮蒼浪的生死於風雨閣而言旁枝末節,只不過是身份特殊,要確認敵蹤下落罷了,龍驍找不到人他也沒放在心上,因此怎麼也沒料到,天涯能在這一環節生出事來。

  私通宮蒼浪事小,但窩藏敵人、知情不報,甚至明知故犯,就牽涉到忠誠和紀律的問題了,攤到人前來就必須處理──有時候他幾乎懷疑,眼前這個看似馴順、骨子裡卻不安份的青年若不隔三差五地惹點事情找自己麻煩,日子就過得不痛快。他並不喜歡當眾發落天涯,惱的是這個不成材的青年偏偏真有把柄讓他不得不處置。

  黑色衣襬流動,他緩步踱到了天涯面前。嚴厲的男人尋思片刻,神色依然冷若冰霜,卻將手探入腰際,解下了殷紅毒辣如蛇的長鞭。

  這一個動作意圖太過明顯,天涯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寒顫,從指尖冷到了心頭。

  赫連覆雨很久沒有對他動過手了,但上一次幾乎被活活打死在男人手上的經歷太過慘酷,他不由自主發出一聲焦慮的輕哼,逃避似地撇過了頭,赫連覆雨卻只是慢條斯理地以鞭柄抵住他的下顎,逼得他將頭轉回來,抬得更高一些。

  「怕疼?」沒錯過天涯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抗拒和瑟縮,俊美邪佞的男人柔聲問。

  天涯被迫仰頭望著他。沁涼的鞭柄緊貼肌膚,堅硬的質地並不好受,帶起的記憶更是不堪回想。天涯喉頭發澀,唇無聲動了動,一瞬琢磨了幾遍,又一瞬放棄。在對方的注視下,他只能實話實說:「怕。」

  赫連覆雨唇角勾起,不知道是滿意還是嘲弄。居高臨下又漫不經心的冷酷:「褪了。衣服。」

  天涯定定看著他,眼神有些掙扎。

  「我怕疼。」想也沒想,他脫口重複了一次。不是哀求,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彷彿確認般,無能為力的誠實冷靜。

  赫連覆雨無動於衷,同樣冰冷地重複一次:「褪了。」 

  習以為常的絕望溢滿天涯胸腔。其實他也知道,一旦赫連覆雨起了懲罰的意念,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動手,何況自己百口莫辯。

  青年一咬牙,半是負氣半是認命地抽出腰帶與褲帶,再解開衣衫扔在地上。

  他已經過了最年少怕羞的年紀,兩人之間各種該做的不該做的難堪事情也早做盡了,脫就脫。某方面而言,赫連覆雨要他寬衣解帶也不盡然是為了羞辱──鞭子太利,衣衫易破,布料和傷口黏在一起反而難以清理,事後無論遮掩和療傷都是麻煩。

  但無論如何,這樣屈辱地跪在對方面前,尤其是藏在衣物裡的冰冷鐵鍊無所遁形,清楚提醒著他,自己由始至終,都是必須服從的卑微的一方。而更令他感到難受的,不是受到懲責,而是這個男人明知自己害怕,仍然執意要他吃痛,那樣精心計算過的刻意的殘忍。

  白皙的皮膚因涼意打了個冷顫,背脊的肌肉因緊張而不自覺繃緊,身子卻依然跪得挺拔筆直,天涯闔上眼,握緊拳頭聽著赫連覆雨靴子踱在地板上的聲音,繞到了自己的身後。

  赫連覆雨順手甩開了長鞭,在冷空氣中劃出劈啪的輕響,然後慢條斯理地將之對折,向兩端扯平。

  內心忐忑的天涯怔了怔。

  ──鞭子這樣的軟兵器,力量是和長度與速度成正比的,鞭子越長,力量就越大,相對的也越難控制。折過的鞭子固然重量加倍,但長度短了,威力也減了半,不若原先那樣皮開肉綻的鋒利。天涯這方面經驗太豐富,也深諳赫連覆雨用鞭的手段,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男人根本沒給他捉摸深淺的機會。

  反折的長鞭挾著厲風,抽在了他的上背。肩胛骨下方先是泛白,接著浮起一道豔麗的紅痕。久違的劇痛讓天涯一時忍耐不住,肌肉猛烈一縮,嘶出了壓抑的呻吟,但很快咬住了唇,沒有再吭出一聲。

  即使放了水,赫連覆雨以事實證明,他依然能夠保證青年受到足夠的教訓。

  十記鞭子,平行落在青年的上背及臀上,將白皙的皮膚染出大片鮮豔的顏色,力道和間距都是相同的,目的是在有限的範圍內讓人感受到最強烈的痛楚。

  最後一鞭落在臀腿的接縫處,太過敏感的地方讓死忍著的天涯破碎地哀哼出了聲音,傾身以雙手撐在地上。

  「下次想要惹事生非,就給我有點本事瞞天過海,不要次次都鬧到我面前來!」

  冷叱落在他耳邊,天涯眼前一片水霧模糊,咬緊牙關,辯解的話語在他能思考前已脫口而出:「我……不是……存心……瞞著你的!」

  他有些委屈的抗辯讓赫連覆雨想起臨別那日青年侷促的神色。寒眸瞇起,他手中垂下的長鞭冷不防再次揚起。

  男人似乎動了怒,一連幾鞭子比方才還要毒辣得多,斜著落下貫穿了先前猙獰的鞭痕,疼痛數倍層疊地炸開。這一手太刁鑽,毫無心理準備的天涯近乎窒息地悶哼,腦袋一霎的空白,握拳的十指關節用力得都泛了白,伏倒在地上爬不起身來。

 「你這是在告訴我,你到現在還學不會在正確的時機,做出最有利的判斷?」

   赫連覆雨悠然冷笑,隨手將長鞭扔到茶几上,揮袖掃開了一地的瓷屑,優雅翻袍落座,添了杯冷茶壓壓火氣。

  天涯跪伏在地上急促喘氣,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卻馬上被身後火辣辣的刺痛生生逼出了眼淚。濕潤的目光過了一陣子才逐漸清晰起來,他稍微調回了呼吸的頻率,挺直起腰背,抬起冷汗淋漓的面孔。

  他竭力想保持平靜,然而故作堅強的模樣看在旁人眼裡,反而有種與清冷外表不相襯的可憐。

  ──臉色慘白如紙,眼眶微微發紅,清澈烏黑的瞳仁一瞬的茫然失焦,充滿了不確定與不安,緊縮的身軀也不受控制地輕顫──只有這種時候,隱忍又驕傲的青年才會流洩出一絲誠實的脆弱。

  赫連覆雨冷眼等待他平復,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天涯深吸一口氣,膝行幾步至男人跟前。他一動,肌肉牽動了身後的鞭傷,疼得蹙了蹙眉頭,卻沒有任何的遲疑。

  他的高度服從取悅了冷厲的男人。赫連覆雨眉目鬆動了些,扯住他身上的鐵鍊將他拉近一些,以指拂開他散亂的髮絲,將半滿的茶杯壓上他的下唇。

  抵不過他沉勁的手勢,天涯被迫咕嘟吞嚥了幾口。冷透的茶入口清涼,舒緩了幾分全身發燙的灼熱感,也讓他更清醒了一些,這才意識到自己口乾舌燥。

  「還要麼?」赫連覆雨像是能讀心。天涯舔了舔乾澀的唇,默默點了一下頭。

  於是赫連覆雨又添了一杯,耐性地餵著他喝了。待他渴切地嚥下最後一口水,神色冷淡的男人才放下茶杯。

  天涯闔起長眼,再次睜開時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冽。

  最疼痛的瞬間已經過去,憑心而論,比起過往捱過的嚴刑峻責,這幾鞭子不是他承受不起的重量,沒見血亦沒破口,赫連覆雨沒有真的下重手,警告的意味多過於咎責。

  赫連覆雨墨黑的瞳眸心思弗猜,兩指拽住他頸上的項圈,上身微微前傾,這使得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近得困在男人衣擺中的青年生起一股被禁錮在對方陰影中的錯覺,周遭事物彷彿淡去,只剩下對方深沉的目光與自己狼狽的倒影。

  「最後那幾鞭子,是你應得的。」赫連覆雨不帶感情地道,聽不出喜怒的嗓音低得僅有兩人能聽見:「說吧。我聽。」

  簡短四個字,冰冷依舊,卻讓天涯強撐著的最後一點倔強應聲瓦解,顫顫吐出了憋在胸口的一口長氣。

  再怎麼冷情殘忍,這個男人還是敏銳的,絕少偏聽片面之詞,也不輕易受眼前景象所惑。

  赫連覆雨終究沒打算冤枉他。

  事到如今鞭子都挨了,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望著赫連覆雨,天涯百感交集,他並不擅長解釋,遲疑了一會兒,理清了思緒,才斷斷續續、低啞著將事情的經過,包括他與宮蒼浪的數面之緣全盤托出。

 

  其實一開始,天涯並沒有將事情想得如表面上那樣錯綜複雜。

  錯過了坦白的時機,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救出的宮蒼浪。為免傷重的青年死去,他將人帶去鎮上就醫,兩日後放心不下,又悄悄提了出來。但那時他防備的並不是風雨閣,而是飛雪宮。

  宮蒼浪的身份太特殊,且是在飛雪宮的勢力範圍內遇害,其中必有隱情,牽扯的還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勢力。縱使三鎮現下落入了風雨閣手裡,難保暗地裡沒有飛雪宮的人想要斬草除根。

  無計可施又不想引起騷動的情形下,他於是把人藏入了夾牆的暗室之中。

  飛雪宮的屋宅設有暗室,風雨閣的據點自然也有。天涯在鎮上待了一段時間,他本身又是被當作刺客養大的,這種機關見得太多,早就摸出了門竅。

  這些暗室的存在魏儀知道,據地裡的門眾也知道,偏偏初來乍到的龍驍不知道。龍驍本來就與他處不好,天涯自然不願把宮蒼浪這個似是而非的通敵罪證供出來。而龍驍心粗,在鎮上大陣仗地找了老半天,卻完全沒想過查找據地,事情也就這樣拖掩著到了今日,他還來不及知會赫連覆雨,就陰錯陽差地東窗事發了。

 

  「我沒想瞞你……」焦灼地喘了一口氣,天涯壓抑地重申一次:「真的。」

  赫連覆雨不置可否。

  這整件事情處處透著蹊蹺,青年有些事情沒有明說,他也猜得出大概。

  天涯慣於獨來獨往,在風雨閣裡向來只聽從自己指令,從來沒有將其他人考慮在內,更遑論信任了。同時青年低調成性,不願驚動別人,因此遇到事情總是試圖自行悄悄解決──這不是個好習慣,特別是他還是個容易感情用事的人,但會有這樣看似陽奉陰違的反應,赫連覆雨也不至於太意外。他也清楚龍驍與天涯不睦,尋常時候是決計不會將這兩人單獨擺在一道的,這一次只不過短短數日,猜想不至於生出什麼差池,這才讓龍驍帶著花弄影先一步回到鎮上。

  假使他的傷勢不曾復發耽擱了行程、假使當時遣回來的是魏儀,他與天涯關係好一些,或許也不至於生出這場的風波來……

  追根究柢天涯在責難逃,可其中確實有幾分隱晦難明的人事糾葛。

  鬆開對他的箝制,赫連覆雨沉聲道:「你做這些,他不會感激你的。」

  話中的「他」指的是宮蒼浪。

  沒料到他率先說的竟然是這個,天涯一怔。

  「宮蒼浪這個人,往好聽了說是恣意疏爽,往難聽了說就是個嬌生慣養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順風順水時他自然大方,出了事卻不是個扛得住的料子,大概也分辨不出是非好歹。想想你是什麼人,他又是什麼身份,你救他這一次,他不會領你的情,指不定連帶恨上你。你這是自找麻煩。」

  赫連覆雨語氣事不關己的鄙薄,卻一針見血。天涯想起宮蒼浪難得恢復意識時憎惡的神色,明白他說的是事實。這個男人看人的眼光向來很精準。風雨閣與飛雪宮已徹底撕破臉,更別提他曾經殺了飛雪宮多少人,宮蒼浪如今遭逢巨變,恨無可恨,最容易發洩的對象,其實是自己。

  「我知道你不希罕他感激。」

  赫連覆雨看了他一眼,在他出聲前輕蔑一笑,毫無溫度的目色略帶陰鬱地暗了暗。

  「你知道飛雪宮的水有多深麼?」

  天涯短暫的緘默,才悶聲道:「現在知道了。」

  接著又低低補了一句:「我殺了雙秀,宮勝旭,本就不會放過我的。」

  赫連覆雨輕哼一聲,不完全否定他說的,卻也不怎麼同意,語帶譏誚:「宮勝旭手下的人不只兩個,殺他幾個人結下樑子,還不一定有什麼動作。但你留了宮蒼浪活口,他是絕不會善罷甘休了。」

  天涯明白他話裡的意思。血手公子宮勝旭是個難纏的人物,不若他那個懦弱無能的父親宮千帆,很早便以手段歹毒揚名關內外。飛雪宮原本就神祕莫測,加之他行事兇殘,手底下又多的是助紂為虐的高手,一般人沒本事與他硬扛、有些地位的不願和他周旋、各大門派則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避忌三分,使得他在邊關一帶橫行無阻。這次宮千帆遇刺,更是讓他毫無顧忌地掌權兼大開殺戒。

  宮千帆才失勢多久,宮蒼浪便能悽慘到如此地步,可見宮勝旭對其如何忌憚,如何迫切地想除之而後快。赫連覆雨不怎麼看得起宮勝旭,然而獨善其身的男人看著殺伐無度,實際上每個決定都經過精密計算,眼前不是挑釁宮勝旭的好時機,飛雪宮清理門戶情理上旁人也不該干涉,沒必要為著一個宮蒼浪去蹚這灘混水。

  「他是必死無疑了。」天涯輕聲道。這也是為什麼他忍不住插手了,若他當時不拉那麼一把,宮蒼浪命早該絕,當今關外除了風雨閣,再沒有誰有能耐保住宮蒼浪一條性命。

  赫連覆雨目光掃過他仍有些潮濕的臉頰、微微顫抖的眼睫,沒有立即回應。自他的角度看不見他的傷勢,但自天涯繃緊的肌肉線條和汗濕的鬢角,可以知道青年真切吃了痛。他端起了天涯的下顎,拇指輕輕摩娑他咬出痕跡的唇,沉思著,手無意識順著頸子的弧度落上肩骨,撫過了背脊上鮮紅的稜子。男人生著薄繭的指尖觸及浮突的鞭痕時,刺痛中皮膚竄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麻癢。狼狽的青年呼吸瞬息頻亂,掙扎卻不敢掙脫,溺水般本能地扯緊了男人的衣襬。

  他異樣的反應使得赫連覆雨一個警醒,停下動作,抽回了手。在心底衡量了一遍,才冷冷開口:「我不殺他。」

  面容蒼白的青年暗暗舒了一口氣,情理之中,又有些意想不到的複雜情緒。

  宮蒼浪的身份多少還是有利用的價值,男人答應保住他一命,之後是被囚禁,還是被當作與飛雪宮交涉的籌碼擺佈,就不是他能過問的了。宮蒼浪性命垂危,除此之外,也沒其他生路可走。

  這是赫連覆雨的底線了。天涯也沒期望更多,說到底兩人並沒有多深刻的交情,這已是他能設想的最好的結果。

  大勢抵定,他以為這場風波就算過去了,不料赫連覆雨話聲忽地冷峻:「我問你,據地裡偷盜的亂子,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天涯背脊一凜,不明所以,順口答道:「四天前。」

  「幾次?」

  天涯頓時語塞了。赫連覆雨不喜含糊其辭的答覆,但他說不出個精準的數字。這是個很基本的問題,然而自從龍驍來了以後,據地便不是他主管的了,半是不願理會,半是負氣撒手不管,加上他又被宮蒼浪的事情佔據了心神,很多瑣碎便沒放在心上。

  見他發虛的反應,赫連覆雨也心中有數。青年這撂挑子的毛病讓他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點苗,男人低低冷笑,有些恨鐵不成鋼。

  「這樣的事情,魏儀在的時候可曾發生過?你也在鎮上待了一段時間,難道不覺得奇怪?」

  天涯心中一個激靈,忽然感到背後一陣陰涼,身後鞭痕再一次鮮明地狠狠刺痛起來,同時理解了這一頓苦頭由何而來。他雖不善算計,在明爭暗鬥的環境中浸泡久了也懂得留心,只是忙於應付突發的禍事,加之自己於理有虧,也就沒來得及細想。

  見他神色驟寒,赫連覆雨眼底閃過一道暗光。有些事情心裡清楚是一回事,沒有證據,天涯明面上又錯得太顯眼,也就只能快刀斬亂麻,點到為止,不能再深究下去了。

  「魏儀遷往故深山了,三鎮我打算交給龍驍暫管。這一條線上,用不到你了。」倨傲的男人靠回了椅背,隨意問了一句:「還不想回來?」

   這句話稀鬆平常,但就是太稀鬆平常了,反而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親密,使得天涯被火燙著般抵抗地一縮。剛剛挨了一頓鞭子的青年有時實在捉摸不清自己與對方之間的邊界,不確定自己應該要站在什麼位置上,更無法理解赫連覆雨究竟期待他在這樣忽上忽下若即若離的關係中作何反應。

  又或許,男人本就對他毫無期待。

  從他眼神讀出了抗拒,赫連覆雨意料之中,不以為意:「也好。有個差事,正好給你。」

  他自袖中抽出一張紙捲遞給天涯。後者接過,展開看了幾眼,迅即詫異地抬頭望向他。

  那是一張地圖。更精確地說,是謎境內部的地圖,根據方位推算,很可能是宮勝旭領地的地圖。

  「我要的人是宮弦。他是宮勝旭和宮嵐之間的線人。」赫連覆雨低聲道,語帶輕嘲:「既然已經得罪透頂,想來區區要他一個城主的小命,也算不上什麼了。」

  天涯聽而不聞,只是仔細盯著手中的地圖。

  繁複的地圖標示清晰,畫出了由故深山繞過森林、最快抵達宮弦所在的城池的路徑。繪圖之細致,就連宮嵐與宮流火的勢力範圍都有標註,必須注意的地點、甚至是險峻的山勢,都以硃砂特別標示了出來。

  飛雪宮所在之地被統稱為謎境,是因為其中三分之一的面積被密林覆蓋,地形複雜多變,氣候詭譎多霧,且四處有飛雪宮設下的迷障,不是外人能隨意闖進去的地方。這麼些年下來,赫連覆雨費盡心思蒐集了不少謎境內部的地圖,但大多是片斷的,尤其在飛雪宮崩裂後,地方勢力重新劃分,又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然而他手上的這張圖太完整了。

  天涯一顆心沉了下去。

  「這是花弄影給的?」他低聲問。

  赫連覆雨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是。」

  一股酸澀的氣憤漲滿天涯的胸口。那個妖嬈的青年才害得他受了罰,此時此刻屈辱地跪在男人跟前,而知曉這一切的男人卻回頭拿著那個青年邀功的東西讓自己去犯險。他咬緊牙根,只覺得身後的鞭傷以一種難忍的方式刺痛了起來。

  直視著上方的赫連覆雨,天涯強自忍耐的嗓音壓不住那一點怨恨:「你信他?」

  赫連覆雨不動聲色:「這張圖的話,我信。」

  天涯默不作聲。男人實事求是的態度令他生氣。

  他尖銳帶刺的神色透露了情緒,赫連覆雨也不強迫他,只冷淡道:「你若不願意,我讓別人去,也是一樣的。」

  看似商量的態度,實際上卻毫無任何討論的餘地。他伸手要拿回地圖,天涯卻握緊五指,沒有放手。

  明知赫連覆雨是刺激他,他也還是不喜歡被取代的感覺。彼此也都知道,風雨閣裡,沒有人比他更擅長刺殺了。

  一時的氣憤過去,他很快就想清楚,赫連覆雨不可能只聽花弄影的片面之詞便草率地將任務託付在這樣一張地圖上,應是以別種方式查證過,確認可行,才會提上檯面來。

  ──除了相信這個男人的判斷,他沒有其他選擇。

  清冷灼灼的目光依然與對方對視著,他壓低了聲音,冷冷道:「我去。」

 

 

  赫連覆雨步出廳堂的時候,空中又飄起了細碎的春雪。

  雪雨紛紛稱為霙。輕盈如柳絮,薄薄覆在枝椏上,譬如朝露,轉瞬即逝。

  庭院內沒有半個人影……一閣之主大發雷霆,方圓之內無人敢靠近半步。就連龍驍都遠遠守在垂花門下,見到男人步至中庭,才敢打著傘靠過去,一面估摸主上臉色,一面試探問:「閣主,那宮蒼浪……」

  「留著,帶回風雨閣。」赫連覆雨正了正披風的領子,言簡意賅。

  龍驍鬆了一口氣。他雖魯莽,也知道宮蒼浪這人暫時死不得,早已差人自鎮上捉來幾個大夫,正在看診。

  裡外忙了一輪,他雖然餘怒未消,也沒了一開始滔天的火氣。他對赫連覆雨還是信服的,這個男人紀律嚴明,既然發了脾氣,就肯定不會枉縱。赫連覆雨再怎麼偏愛也好,對易天涯可以多嚴苛,他們這些心腹多年下來都有目共睹,倒也無話可說。

  「已找人看著了。」龍驍大步追上他的步伐,凶神惡煞似的一張臉猶自忿忿:「還有一件事……那些遭了竊的東西都找到了。全沉在灶房邊上那口枯了的廢井裡。也不知是誰搞的把戲,媽了個巴子,沒一個人認罪——

  赫連覆雨陡然止住腳步,一時不察的龍驍差點撞上他挺拔的背脊。

  雪水沿著搖晃的傘簷簌簌落下。赫連覆雨側眸掃了猛然噤聲的龍驍一眼。

  龍驍的脾氣在風雨閣內是出了名的暴躁,十分容易和人起衝突,因此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內,第一時間都自然而然認為是他服不了眾才鬧出了風紀問題。就連他本人也是深信不疑,才會如此誠惶誠恐。

  只要弄幾起無傷大雅、卻又足夠引起爭擾的小亂子,再怎麼顧忌魏儀的勢力,沒耐性的龍驍遲早要翻開據地整頓一次,何況在自己跟前失了顏面,惱羞成怒之餘,必然當場發作起來。

  ……而一旦發作,天涯就是人贓俱獲,有理也說不清。

  這是很簡單的一個反間計,難的是必須將關鍵人等的脾氣關係都看得晶滑剔透,還要有那本事做得不落痕跡。

  這樣的人,望眼所見並不多。

  赫連覆雨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讓人都散了。挑幾個出頭的禁閉幾日,剩下的交給魏儀自己處置。此事到此為止,別再查了。」

  「閣主,這……」沒想到是這樣高舉輕放的命令,一心想要揪出元兇的龍驍訝異地立在原處。

  赫連覆雨卻沒理會他,冷寒如明鏡的目光掠投射在走廊深處。龍驍順著他的方向,只見布幔搖曳,卻什麼人影也沒有的一片空蕩。

 

 


 

在動手與不動手之間猶豫很久,最後閣主的意志贏了,還是動手了 (他森77啊,他怎麼能不森77!(抹臉

(閣主OS:可惡,你不坦承一點我怎麼替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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