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覆雨隨口恫嚇卻言出必行,這點天涯少時吃過慘烈教訓受用終生。

  是以他不再出聲,只能眼睜睜目送赫連覆雨沒入不知何時又飄起的雪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見。以一捧雪擦淨了劍刃,他收劍回鞘,向著相反的方向,順著來時路折回。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天際已露出點曙色,竟是在雪地中追逐了許久,離開碉堡如此遠的一段距離。

  不若來時,回程只剩下他獨自一人,觸目所及全是茫茫雪色,沒有前後左右,不分東南西北,猶如永無止盡的一場夢境,那是尋常時候無從體會的、恍若迷失般的寂寞。步伐逐漸寥落,時間與速度像是溶在了迎面流逝的風雪中,一次又一次自身旁經過,永恆的流動,趨近於永恆的止息,直到陰沉的天色中露出碉堡一角才如夢初醒。

  黑暗的石牆幾乎隱沒在山壁的陰影之中,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散發出森冷而令人生畏的氣息,無論如何熟悉,每一次遠遠望見,依然讓他受到難以言喻的觸動。

  雖然處在其中的記憶稱不上愉快,卻是他多年來最熟悉的地方,這座堅不可摧的碉堡就像一塊磁石,自然而然牽引著他。他所有軌跡都以此處為出發及終點,在充滿敵意和殺伐的塵世裡,也只有這裡容得下他棲身。並不是家——所謂家應該是溫暖快樂而令人心安的場所,而那是他未曾體會過的飄渺名詞——而更像是巢,一個可以回去的定點,不至於漂泊流盪,如此而已。

  龍潭虎穴。銅牆鐵壁。

  沒有人能攻佔,也沒有人能逃出。

  這是一個沒有絲毫溫暖的地方。

  他卻不知道有個人和他一樣,覺得冷。

  很冷很冷。

 


  ※ ※ ※

 


  框啷!

  刺耳的聲響猛然爆裂。巨響之後,回應她的,卻是一片死寂。

  赫連玨音長髮瀑布般散落身側,赤裸的腳邊散著一地扯落的琉璃珠簾,四處都是碎屑瓷渣。這原是風雨閣內裝飾最精緻舒適的一間寢閣,亦是除了藏寶閣外堆了最多奇珍異寶和古玩的地方——赫連覆雨對唯一的妹妹極致大方,說是全天下最珍貴的物品所堆砌起來的也不為過。但此時此刻,整個房間像是經歷過一場混戰般慘不忍睹。

  望著一件件價值連城的器物在自己手上摔成了破爛,赫連玨音感到一股報復性的快感,卻仍滿心狂躁,只想要放聲尖叫。但她已經沒了力氣。無論她如何鬧騰,上了鎖的房門依然緊閉,就連一開始試圖安撫她的婢女及影衛也銷聲匿跡了,只剩下自己的回音,將她禁錮在孤獨之中。

  一滴水珠沾濕了赫連玨音睫毛,她緊咬住唇不讓它滑落。

  憑什麼,將她鎖起來!

  明明知道她多在意赫連荷風,那是他們共同也是唯一僅有的手足,卻狠心棄之不顧,甚至動用武力阻止自己去尋找,擺明要將他們生生拆散。這與阻止她接近天涯不同,令她發自內心感到憤怒又害怕。

  心硬如鐵,六親不認……在這樣的赫連覆雨跟前,自己又算是什麼?

  她其實不如外在所表現的那樣,那樣厭惡赫連覆雨這個哥哥。

  外界的是是非非她不關心,她也不是多麼天真純善的人,哪怕赫連覆雨惡名昭彰還是鐵血殘暴她都不在乎,於她而言,他就只是寵愛她的兄長,記得小時候喜歡拉著他的衣角、追著要他陪自己玩。雖然最後經常被推給了荷風,可他會停下腳步給她片刻的關注,閒情時候也替她梳過辮子、紮過玩偶、綁過紙鳶。

  但不知從何時起,她不再追逐他的腳步,他也不再為她停頓。天涯是他們矛盾的一個原因,但早在更久以前就已經埋下裂痕,或許沒有人知道,真正致使他們失和的主因,是因為赫連荷風。

  真正照顧她、陪伴她的人是赫連荷風。她幼時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是與赫連荷風相依為命。隨著年紀漸長,她察覺出兩個孿生兄長之間不尋常的冷淡。

  一方是過於強勢的赫連覆雨,一方是溫雅隱忍的赫連荷風,她始終認為是二哥受了委屈,無法原諒造成這一切、性格越來越剛愎冷酷的赫連覆雨。即使一直以來,她只用黑玉作飾品、喜歡甩鞭子和有刺的花,一舉一動模仿著那個令人憎惡的男人⋯⋯

  捏緊的雙手微微顫抖——她從來沒有任何時候,比此時此刻更怨恨赫連覆雨。


  彷彿回應她的望眼欲穿,空無一人的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在她窗前站定。

  「你還來做什麼!」赫連玨音惱羞成怒,順手捧起桌上的琺瑯瓷花盆,連盆帶花狠狠朝窗子砸去。

  薄而脆的瓷盆轟然炸裂,鋒利的碎片四濺一地,有些嵌在木窗上,更有些自鏤花空隙中激射而出,來人卻不閃也不躲,修長的身影清冷如一抹月影。

  透窗而入的話音平淡得毫無波動:「妳鬧夠了沒有?」

  「天涯?是你!」

  想不到是他,赫連玨音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三兩步奔至窗前,急切望向窗櫺後方面無表情的青年。

  雖然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未曾消散,她也惱怒他先前不肯開口替荷風說項,但此時見到他,猶如溺水的人看見浮木,情不自禁喜上眉梢。風雨閣裡所有人都是赫連覆雨的眼線,天涯是他唯一也是最後的一線希望。

  她正要開口要求他放自己出去,話才到舌尖,希望便被冷淡的打破。

  「閣主下了命令,誰讓妳踏出寢居一步就拿命來抵。妳就是拆了整座廂房,也沒人敢放妳出去的。」

  「你⋯⋯」赫連玨音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不幫我?我大哥想逼死二哥,竟然連你也不管他安危了?枉費他對你這麼好!我要去找他,他在外邊會有危險的!」

  鬧騰了一夜,她模樣說不出的狼狽,凌亂中卻絲毫無損美貌,反而有種楚楚可憐的韻致。可惜見多了她盛氣凌人的一面,天涯絲毫不為所動。

  他討厭赫連玨音,一直很討厭。幼時總欺負他,成人後偏又纏著他,因為她的緣故,他不知道委屈挨過赫連覆雨多少次的懲罰。在雪地中奔波了一夜,他已經有些疲累了,若不是因為赫連覆雨不在,她又鬧得太過分,弄不好受了傷怕沒有人負得起責任,他才不得不忍著耐性,勉為其難來了這一趟。

  目的不是要給她安慰,只是想讓她斷了出逃這條心。

  「我還不想死。」天涯冷冷道。他心思全然不在她身上,話帶到了,也懶得與她糾纏,一斂衣袖,轉身就走。

  「天涯!易天涯!」赫連玨音氣得跺腳,正要怒斥他的漠不關心,天涯略顯削瘦的背影映入眼簾,不由得心一軟,再多的失望氣憤全噎在了胸口。她不真的在乎赫連覆雨的命令,落在別人身上的責罰於她而言也無關痛癢,可上回天涯皮開肉綻的慘況血淋淋地印在她腦海裡,學到教訓的不單單是天涯,她也受了極大的震駭。天涯所言雖然直接卻很正確,他抗命的後果只會是嚴責,而他的確,是禁不起再一次折騰了⋯⋯

  她不想他受苦,可又放不下荷風,心亂如麻之下眼淚終於氣極而出。

  沿著牆壁踉蹌追著天涯的步伐,她撲上大門,雙手抓住門椽用力搖撼,鎖鏈發出了叮叮的聲響,卻連條縫隙都撬不開。前所未有的絕望擊垮了她最後的防線,赫連玨音再也無法以張牙舞爪的姿態裝腔作勢,滿腔的惶恐及委屈瞬間傾瀉而出,手一鬆,頹然靠著門板軟軟滑落,哭出了聲音。

  「我只有他了,你懂嗎⋯⋯

  低微的嗚咽聲穿過門板,迴盪在走廊中,天涯靴子踩在薄冰上,表情晦暗如灰濛濛的光線,垂落在身側的雙手微微握緊又鬆開,想要狠下心快步離去,卻又作罷。

  他實在不喜歡看到女孩子哭⋯⋯

  即使潛意識裡從未把赫連玨音當作一般女子看待,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她這樣難過哭泣。

  那樣打從心底洩漏而出的無助,聽在耳裡令人有些難受,尤其又是個驕傲任性慣了的姑娘⋯⋯他偏偏還有些明白她的感受。

  赫連荷風低調慣了,平時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直到他消失才會發現他的重要性。就像寒冬中唯一一道暖流,縱使微弱卻是僅有的安慰。

  赫連覆雨顯然是不曾向她好好解釋過利弊平衡,而赫連玨音少了心機,又完全不懂得揣測兄長的心思,也難怪反應如此激烈。這是他們兄妹之間的紛爭,他大可以不理不睬,但終究不忍心將她單獨拋在恐懼之中。

  背對著門,天涯淡淡道:「閣主出去了。他回來後自然會放妳出來。」

  赫連玨音雙手抱膝,背靠著門板,聽見他的話後才抬起了頭。雪白的臉龐淌著淚痕,神色有一剎那的迷惘,但畢竟不笨,縱使看不清全局,立時有了幾分模糊的概念。只是⋯⋯

  「太遲了,」吸了一口氣,她諷刺一笑,濕潤的黑眸熠熠生華,冷冽而懾人:「要是二哥有個三長兩短我會恨他一輩子的!」

  隔著一扇門,傳來的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句狠烈決然。

  天涯腦海中不期然掠過赫連覆雨在雪地裡的背影。

  他心念一動,垂收斂下目光,想起收在懷裡的一張薄紙——那是他前來這裡之前,在赫連荷風房中找到的一張地圖。

  雖然是第一次踏入赫連荷風的寢居,卻意外的絲毫不陌生,因為家具的擺放設置竟與赫連覆雨房間極為相似,就連扔廢紙的習慣也毫無二致,輕而易舉便在香爐中找到了被揉成一團的紙張。

  赫連覆雨早斷言了赫連荷風的行蹤,這張地圖只是證實了他的推測而已。但看著畫滿記號的地圖,天涯內心一凜,驀地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異領會。

  這是一場預謀。
 
  避過了風雨閣的眼線、阻隔了追兵的大雪、人間蒸發般的赫連荷風
⋯⋯ 一切的一切,不是巧合,而是精心策畫、大膽行動的結果。

  這麼多年來,或許所有人都想錯了。那個看似溫柔無害的男人,其實並不溫吞軟弱。

  所謂危險,針對的是毫無準備的人,誰失去冷靜失去先機,誰就更容易遇險。越是倉促的決定,就帶有越多的變數。


  而在這場突發事件中,措手不及的人不是赫連荷風,而是赫連覆雨。

 


 

寫了十遍三個版本砍掉至少八千字後出來的產物!!! (我是該膜拜還是吐血 Orz

還是很喜歡寫他們四個魂淡之間的拉拉扯扯~ 雖然過程總是很痛苦 (抹臉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做了個神展開的夢,夢到天涯與玨音在逛超市買菜 (不要問我這兩個完全沒有賢慧氣質的人是發生了啥事...... 夢是超現實的!) 玨音在冰櫃前拿起一包素肉餃之類的東西詢問天涯,天涯思考一秒後認真表示,他家閣主應該不會吃這種偽裝成肉的假掰菜~ 玨音想想放下,說也對,荷風應該也不愛...... 然後兩人提著購物籃邁向衛生紙區......

本水母於是從夢中抖著醒來惹,在床上囧到不能自己 (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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