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樣吵吵鬧鬧的,叫我怎麼專心?」青嵐幾乎要怒目了。他在這兒絞盡腦汁要誘妖出洞,這些村民在背後敲鑼打鼓,是嫌情況不夠膠著緊張,專門來製造混亂的嗎?
「這⋯⋯」
「快叫他們回家休息⋯⋯吵得我頭都痛了!」
「他們若是肯聽我的話,也不會站在這裡了⋯⋯」
「⋯⋯⋯⋯」
僵持之中,一道陰影忽地從天而墜,修長人影輕巧的在離青嵐幾步遠的地方著陸,從容斂起披風,優雅像極了一隻收翅的雄鷹。
他背對著村民,眾人只見一頭隨風飄揚的長髮和精悍的背影,周遭的氣溫卻自動下降了十來度,原本聒噪聳動的人們只覺得一陣冷凝詭譎的氣氛自從天而降的男人四周不斷翻滾蔓延,不約而同的噤了聲,同時有些瑟縮的拉緊了衣服。
見到來人,青嵐喜形於色,心中感激涕零:「宮主!」
總算⋯⋯ 總算來了個壓得住場面的角色了⋯⋯
「你是在唱野臺戲麼?這麼多觀眾。」淡淡睨了一眼,南宮絕羽語氣一貫地不冷不熱,卻讓青嵐不住一抖,明顯失職的老村長更是冷汗直冒。
「閒雜人等,全撤。」沒有刻意揚高的音量,卻透著不容任何質疑的權威。
原本說什麼也趕不開的村人,聞言隨即倒退數尺,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驚呆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人回過神來,吶吶的開口:「走了走了,該回家了⋯⋯」
「對、對,回家了⋯⋯」
「嗯⋯⋯好晚了⋯⋯」
不到半盞茶的光景,人潮急流勇退,留下一大片空地,只剩下平伯夫妻和老村長遠遠的站著,大氣都不敢出。婦人連抽泣都忘了,只是捏著手帕,愣愣的望著男人在夜色勾勒下,更顯沈著淡定的身影。
少了人聲和燈籠火光,場面頓時空曠陰暗許多,一彎殘月隱蔽在烏雲裡,灑落的微弱光芒,勉強只夠照明眼前十個跨步內的景物。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一點風吹草動都特別引人注目,彷彿連落下一根針都能聽見。
但是並沒有針落下。
甚至,連蟲響蛙鳴都沒有,唯有濃得化不開的寂靜。在這讓人窒息的沈默中,迎立石縫前的兩個男人都没作聲,彷彿在感應著什麼似的,神情十分專注。後方擠在一起的三人卻忍不住發起抖來,被驟然襲來的沈重肅殺氣氛壓迫得呼吸困難。
驀地,遙遠的天邊掠出一束朧光,一記悶雷響應而起。
轟隆⋯⋯
聲音並不大,卻敲擊在心口上一般,聽得人暗自發疼。
黑暗的蒼穹震顫一下,原本如碎雪般漫天飄飛的雨絲頓時化作道道銀色細針,夾著刮面生疼的風撲面而來。細窄的峭壁裂縫間,忽然撲面吹出了一道強烈的陰風,吹得南宮絕羽一頭長髮向後不住翻飛,在隱晦的光線下,閃爍出一點暗沈的光澤。一聲細不可聞的啼哭聲融在慘慘陰風之中,隨著飄逝在擴大的雨勢裡。
「囡囡!」聽見愛女哭聲,素衣婦人臉色慘變,想要向前撲來,卻跌倒在泥濘的地上,傷心的在原地痛哭:「嗚⋯⋯囡囡⋯⋯我的囡囡⋯⋯」
青嵐不忍心的側頭瞥了一眼,低聲向南宮絕羽道:「那小女孩已經失蹤三天了,原本以為早就遭了毒手,想不到還活著。」
黑袍男人依然面色平淡,「那對狐妖,可取過人命?」
青嵐凝重的頷首,「查證過了,這一帶月餘來總共五條人命,全是這對狐妖所害。」
「那麼,按貫律,」南宮絕羽語氣很淡:「殺無赦。」
雖說各司其政,手段作風也大相徑庭,四大流派之間有條不成文的規定:
但凡害過人命之妖孽,格殺,勿論。
青嵐嘆了一口氣:「⋯⋯是。」
看著狹窄的岩壁,南宮絕羽略一思索。
憑他的本事,要劈開這條窄縫,追入峽谷擊殺這兩隻妖物不是難事,只是對方手上握有人質,貿然行事,只怕兩隻妖孽狗急跳牆,傷了殺了那個小女娃,就不好了⋯⋯
半晌,他揚聲問道:「這座峽谷另一頭還有個出口,你派人封死了?」
「是,已經派炎火部的人馬守住幾個要點,他們就算插翅,也飛不出去了。」
「很好,馬上去下達最新指令,」南宮絕羽淡淡道:「徹了一個要點。」
「啊?」
正要舉步前去執行命令的青嵐一臉疑惑的轉回身來,「⋯⋯徹了一個要點?」
⋯⋯他該不是風大,聽錯了吧?
「小敵縱之而後殲。你們將這對狐妖圍死在峽谷裡,他們沒有退路,定然搏命相抗。若是放他們一條生路,顧著逃命之下,想必無心再戰,到時前後夾擊,反而容易。要救人質,也簡單得多。」
男人冷靜的解釋,聽得青嵐茅塞頓開,忍不住笑:「果然還是宮主厲害!」
口中說話,腳下也沒閒著,幾個起落,人已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趕著頒布新的計畫去了。
南宮絕羽在黑暗中等了一陣,估算清嵐已經佈置妥當,這才一揮衣袖,幾道淺棕褐色的紙箋應聲飛出。形狀美好的唇瓣輕啓,一串繁複低沈的咒語流瀉而出,紙箋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扭動幾下,便飛竄入土中,消失不見。
時間彷若停滯。接著沒有預期的,地底傳來沈悶的隆隆聲,同時地面搖了一搖,好似有人在地下推動著整座峭壁的根基似的⋯⋯ 突然幾道刺目光芒自壁縫中迸發而出,堅硬的岩壁劇烈抖動,最後似乎抵抗不了那強行壓縮的無形力量,發出了刺耳的剝裂聲,碎化成了無數片銳利的石片,朝男人飛射而去!
但,像是有道透明的屏障擋在男人身前,箭矢般疾飛而來的銳片紛紛擦身而過,就連男人飄飛的衣襬和髮絲都沾不到,盡數插在他腳旁及身後的地上。石片深入土地數尺,只露出尖銳的一角,幽幽散發著惡寒的光芒。不難想像,要是這些石片穿身而過,會是多麼致命血腥的場面。
站在他身後十尺的三人全體軟了腳,跪倒在地上,瞪著眼前滿地的尖刺,互相抱著抖成了一團。
他們想都不敢想⋯⋯
若是剛才再站近幾步⋯⋯只怕會給這些岩石化成的利器瞬間扎成蜂窩⋯⋯
站在風暴中心的男人卻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是偏過波瀾不興的側臉,朝姍姍來遲的玄硯拋下一句:「保護好這三人。」
披風展開,像是沒有重量一樣,凌風躍過倒塌的岩壁。
好不容易趕來的玄硯還來不及答應,人已施展輕功,雲煙般晃眼消失。